端午雨梦

利众

　　最近的雨下得有些密集，端午之日雨未停过。大抵正因如此，让我中午美美地睡了一觉，并做了一个甜蜜的梦。

此时的上海已然丰盛葱茏。我欣喜地领受这样浓郁的风光，也愈发钟情于此刻潮湿柔软的天气。

端午的雨，似是不肯承认心动的羞涩少年，明明渴望跌进那片炽热，却只敢躲在云层后面，一滴一滴地试探：把清晨下成黄昏，把黄昏下成黑夜。时间在雨里变得黏稠，每一秒都拖得很长，长到足够把一个人，想很多遍。

张爱玲的《小团圆》开篇就是一场雨：写道：“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

因着一场不停的雨，就可以自欺欺人地锁起所有的自尊与骄傲，闷化成一丝一缕的思恋、等待、怀疑、伤感，带来一场场氤氲的心潮起伏。

抒发愁绪，那是少年人独有的可爱；消解愁绪，才是芸芸众生应对纷扰的能力。我们都明白，在一件事情终成定局之前，雨，终究还是另外的事。

雨停后，门口公园里，青绿色的海棠坠满枝头，隐藏在园子深处的苹果也有乒乓球大小了。伸出栅栏一排明晃晃的杏子呢，总是被公园管理人员说“打过农药不能乱摘”，我总觉得他们在危言耸听。

就像上周末在复旦校园里，看到泛黄的杏子坠满枝头，我刚劈出一只腿跨上那半人高的石墙准备跃入杏林，立马被校园管理人员远远地急声劝阻：“还没熟，别摘，不能吃！”只好悻悻离开。

可是走后越想越不对，她如果说“校园杏林归学校所有，不得乱摘”我倒是不恼，而她只是劝说没熟别摘，关她什么事？会不会想着等熟透了中饱私囊？再说，即便没熟，我看是已经泛黄了，摘一两颗尝尝又有何妨？不禁暗自忿忿，下次来至少摘它个十个八个，让她也痛失口福！

说到校园管理，似乎总是不解风情的。每年春天的花瓣还没来得及铺成小径，就被早早扫尽；秋天的梧桐刚要落一地金黄，便被利落卷走；冬天的雪地也逃不过第一时间被铲净的命运。正如此刻，家门口的小公园，一院草芥原本长势凶猛，在城市规整的花木中自有一股草木深深的野性与洒脱。可一场新雨过后，除草车轰隆隆碾过，那些葳蕤的杂草便被剃得干干净净。

再光顾此处，恍惚不像六月的繁盛，倒像是十月秋收后的荒凉。几丛黄色的小雏菊孤零零地散落在空地上，像秃子头上硬别着的发卡，有点荒诞的索然无味。

码字间，雨又下起来了，轻轻柔柔的。雨本无声，落在万事万物上才有了声音，也把先前的情绪续了起来，细密黏稠。满世界的绿被搅成了一团，分不清哪片叶子是自己的，哪片是别人的，像一个人脸上连成了一片的眼泪。

叶子绿得没法再绿了，人也是，活到这个时候，没法再回头。窗外的雨还没有停，只是换了一种节奏。从白日的绵密，变成了傍晚的疏落。一滴，隔很久，再一滴，像有人在敲一个很远很远的门。光线早就退干净了，屋里只剩台灯的一小圈黄，照着摊开的、很久没翻页的书。雨声把世界推远了，车流、人语、手机里的消息，都退到了另一层帷幕后面。只剩下我，和这片潮湿的、无边的静。

仿佛空虚，仿佛天空巨大的空落了下来。于是在这样的雨里，我渐渐地进入了梦乡，做了一个奇怪又漫长的梦，梦里居然和一位仅有几面之缘且好久不见的人过完长长的一生。

从相识到相处，在彼此恣意明媚的年纪。赋予我汩汩奔涌的生命力……

闹钟骤然响起，我从那场梦里被生生拽了出来。睁开眼，仿佛上一秒还在感受彼此的温度，下一秒现实告诉你，你们此生都不可能有交集。

可倘若真的再见了呢？我想，一定会有一种莫名的亲切吧，就像重逢虚拟时空的恋人。那种隐秘的欢喜与震颤，像是从《夏洛特烦恼》里偷来的另一种人生，除了自己，没有人知道曾在追梦的途中，与她一起，度过了一场又一场的雨季。

雨是好的吧。它像是迟来的春天，唤醒生命里最本真的那片荒野，将故去的时光一遍遍地想起。

而那个梦呢？梦也是好的。它让雨有了去处，让荒野里开出了花，让一个从未真正相遇的人，在某个潮湿的午后，替我在平行世界里，好好相识一场。从此，每一场雨落下来，都不再只是水。是他们，在另一个时空里，又下了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