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征入伍之（一） 两种军人印记深

朱炳炎

（一）
两种军人印记深
时光荏苒，八十余载岁月匆匆而过，无数往事随流年淡去，可童年故里邂逅两支军队的一幕幕画面，依旧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鲜活如初，从未褪色。那是乱世岁月里最鲜明的对比，也是我此生对军人最刻骨铭心的最初认知，藏着旧时代的苦难，也载着新生时代的温暖曙光。
在我的幼年记忆里，故乡的百姓向来对当兵的人心存恐惧。彼时山河动荡，战乱不休，日寇铁蹄屡屡践踏江南乡野，频繁下乡骚扰劫掠。一方汤逊湖，悠悠碧水、苍苍蒿草，成了我们乡里百姓唯一的避难之所。每当听闻日本兵来袭的消息，全村男女老少无不心惊胆战，纷纷抛下家园，仓皇躲进湖畔茂密的蒿草丛中避难。
那时我年纪尚幼，尚不谙世事，未曾亲眼见过日寇的凶残模样，却日日听乡里长辈反复诉说过往的劫难。长辈们言语间满是悲愤与恨意，声声控诉着侵略者的蛮横肆虐，那份深入骨髓的家国之恨、流离之苦，早早便烙印在了我的心底。
1949 年 4 月，春风渡江，风云剧变，那是我家乡最热闹、也最纷乱的一段时日。
“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 浩浩荡荡的人民解放军冲破长江天堑，势如破竹，一举解放武汉。兵败如山倒的国民党残部，丢盔弃甲，一路向着湖南方向仓皇溃逃。这支败军在战场上不堪一击、节节败退，可面对手无寸铁的百姓，却依旧蛮横霸道、嚣张跋扈。
我的小村庄紧邻粤汉铁路，不过两百米之遥。村落虽小，宁静质朴，却成了国民党败兵频繁侵扰之地。溃兵过境的那几日，原本安宁的小村庄彻底不得安生，鸡飞狗跳、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都笼罩在惶恐与不安之中。百姓听闻兵至，如同遭遇瘟疫灾祸一般，人人避之不及，唯恐招致祸端。
犹记一个清晨，家人刚用完早饭，屋外传来喧嚣之声，奶奶便心头紧绷，连忙催促姑姑速速收拾家中仅剩的粮食和食油，悄悄藏匿到屋后茂密的巴茅丛中。姑姑刚刚藏好，村口便传来急促的呼喊声，詹家湾的乡亲们慌不择路，朝着汤逊湖方向狂奔，一边跑一边嘶喊：“国民党军队来了！快跑啊！”
凄厉的喊声划破村庄的宁静，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恐惧。村民们本能地跟着奔逃，青壮年尽数撤离，小小的村落转瞬之间，只剩下年迈的老人和懵懂年幼的孩童，孤零零守着空荡荡的家园。
不多时，一队国民党败兵蜂拥而至。眼前的景象，至今历历在目：他们军帽歪戴、衣衫凌乱，军装松松垮垮，毫无军纪可言。有人手提步枪，有人将枪械斜挎肩头，神色狼狈却气焰嚣张，一窝蜂地冲进家家户户，肆意劫掠。
这群士兵毫无底线，进屋便肆意翻箱倒柜，衣柜、米缸、灶台、墙角，家中每一个能存放物品的角落都被肆意翻腾，只为搜刮粮食、钱财与值钱的物件。不仅如此，他们还肆意抓鸡追犬，肆意糟蹋百姓的家业。宁静的小村庄瞬间一片狼藉，鸡鸣犬吠、哭喊低语交织在一起，满目狼藉，民不聊生。
年幼的我吓得浑身发颤，紧紧依偎在奶奶怀中，小手死死攥着奶奶的衣角。奶奶伸手紧紧护住我，口中不停轻声安抚：“不怕，不怕，有奶奶在。” 可年幼的我清晰地感受到，奶奶护住我的双手微微颤抖，瘦弱的身躯也止不住瑟瑟发抖。她强装镇定，眼底却盛满了惶恐与无助，我们祖孙二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陌生人肆意糟蹋辛苦积攒的家当，大气不敢出，半句不敢言，满心皆是无力与悲凉。
就在这时，一个瘦高的国民党士兵恶狠狠地朝我们走来，面色凶悍，厉声逼迫奶奶交出家中存粮。奶奶望着被翻得凌乱的屋子，万般无奈地解释，家中粮食早已被先前过境的士兵搜刮一空，现已颗粒无存。
可这番实话，却丝毫没能换来对方的怜悯。他面色一沉，厉声喝出一个字：“搜！”
几名士兵闻声立刻再次冲进屋内，对着屋内犄角旮旯又一番疯狂翻找，折腾许久，终究一无所获。
徒劳无功的士兵满心恼怒，凶悍的气焰愈发嚣张。他们目光一转，锁定了我家门口安然卧着的一头母猪，随即举枪对准母猪，以此威逼奶奶，扬言若是再不交出粮食，便当场将母猪打死。
那头母猪，是我们一家人平日里的生计期盼，是贫苦家里为数不多的家当。奶奶见状心如刀割，连忙躬身苦苦哀求，低声求饶，满心卑微，只求能保住这唯一的生计。可这群士兵铁石心肠，全然不顾老人的哀求，抬手便用冰冷的枪托狠狠砸向奶奶。
年迈的奶奶猝不及防，瞬间重重摔倒在地。我又惊又痛，慌忙哭喊着伸手拉扯、搀扶奶奶起身。看着倒地的奶奶，看着肆意横行的士兵，年幼的我满心恐惧与悲愤，却无能为力。士兵见我们家确实一贫如洗，再无半点可搜刮的油水，这才骂骂咧咧、满心不甘地扬长而去。
这便是我童年最初对军人的印象：蛮横、霸道、劫掠百姓、欺压弱小。这份灰暗、冰冷的记忆，在我心底封存了近六十年，历经岁月冲刷，依旧清晰如昨日发生，字字刻骨，幕幕铭心。
本以为乱世兵戈皆是如此，直到几日之后，另一支队伍的到来，彻底颠覆了我心中对军人的所有认知，为灰暗的岁月，洒下了一束温暖的光。
同样是过境的军队，他们的军装虽洗得发白、略显破旧，带着长途行军的风尘，却穿戴整齐、身姿挺拔，眉眼端正，自带一身正气。他们进村之后，没有丝毫侵扰百姓的举动，既不翻箱倒柜，也不喧哗惊扰，放下行囊便就地挖坑砌灶，安安静静生火做饭。
起初，受过惊吓的村民依旧满心戒备，远远躲在暗处观望，我也远远地站在一旁，小心翼翼打量着这群陌生的军人。几日相处观察下来，我渐渐发现，他们眼中无凶光、心中无恶意，待人温和、举止端正，和此前的败兵判若两人。
孩童的恐惧最易消融，好奇终究战胜了怯懦。我慢慢挪动脚步，试探着走到近处张望。士兵们看见年幼的我，不仅没有驱赶，反而眉眼含笑，温柔地主动向我打招呼，还掏出身上仅有的干粮，小心翼翼地递到我手中。
骤然的善意让我一时惶恐不安，下意识连连后退，满心戒备。他们见状也不勉强，只是温和地笑着柔声解释：“小朋友别怕，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是保护老百姓的军队。”
彼时的我年幼无知，从未听过 “解放军” 这三个字，不懂这五个字承载的使命与荣光，更不知道，这是一支改变中国命运、守护万家百姓的人民军队。只懵懂记下了这群陌生人的温柔与善意。不多时，奶奶连忙唤我回家，再三叮嘱我不可贸然靠近。
此前仓皇逃往湖畔躲藏的乡亲们，迟迟不见村里有动静，听不到喧哗劫掠之声，心中惊疑不定，纷纷悄悄折返。众人远远观望，只见村落安然无恙，家家户户完好无损，唯有解放军做饭的袅袅炊烟缓缓升腾，村庄静谧安宁，一片祥和，与此前的鸡犬不宁、人心惶惶天差地别。这支军队，眼里有光、心中有民。见到归来的乡亲，他们个个面带真诚笑意，主动上前亲切问候，声声温暖：“老乡，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是人民的军队！从今天起，这里解放了，国民党的败兵已经逃走了，再也没人欺压百姓了，我们是穷苦百姓自己的军队！”
温暖的话语、真诚的态度，一点点消融了乡亲们心中积攒多年的恐惧与隔阂。
不止言语温柔，他们更以行动暖人心。休整之余，战士们主动挨家挨户帮村民挑水扫地、整理庭院，默默帮百姓收拾此前被败兵糟蹋的家园，不求回报，默默奉献。
乡亲们看在眼里、暖在心里，满心感激，纷纷热情邀约战士们进屋歇息、入住家中，想以微薄心意报答这份温情。可他们尽数婉言推辞，始终坚守纪律，甘愿露宿野外，绝不惊扰百姓分毫。
江南四月，春寒未消，晚风依旧带着冬日的凛冽寒意。看着这群露宿荒野、秋毫无犯、爱民护民的战士，村里的老一辈长辈无不感慨万千，连连叹息：“活了大半辈子，历经乱世，从古至今，从未见过这般爱护百姓、纪律严明的军队！”
彼时的乡邻们或许尚且不知，这支衣衫朴素、心怀苍生的队伍，终将划破乱世阴霾，扛起家国山河，守护亿万万家灯火，成为华夏大地最坚实的后盾。一恶一善，一暴一暖，两支军队，两种模样，两种风骨。国民党败兵的凶横残暴，让我见识了乱世兵戈的寒凉；人民解放军的仁善赤诚，让我遇见了人间最温暖的赤诚担当。
跨越八十余载光阴，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深深镌刻在我的生命里。也让我此生始终笃定：人民解放军，是真正属于人民、守护人民的英雄军队，是山河无恙、万家安宁，最温暖、最坚实的底气！
二〇〇五年十二月七日 完稿于武汉 七言排律 军旅两重天

八秩流光往事存，童年军旅两般痕。
倭蹄踏野湖为躲，败卒临门户尽翻。
枪指猪栏惊老妪，拳挥茅舍唬童孙。
稚心攥袂藏惊恐，祖母扶床忍痛言。
转瞬天兵临故里，整衣安灶避喧烦。
递粮笑对童儿怯，挑水轻除百姓怨。
露宿风霜终不扰，言温举措自存恩。
一凶一善分泾渭，一暖一寒定冷温。
此忆深镌魂梦里，军民鱼水永铭根。
二〇二六年六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