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达拉罕藏在大兴安岭深处。</p><p class="ql-block">这名字是蒙古语音译,意为藏有宝物、得享豁免之地。早年这条山沟属于清代墨尔根通往雅克萨的古驿道沿线,后来沟里挖出沙金,一代代淘金客汇聚于此,驿站的名号慢慢变成了村落的名字。</p><p class="ql-block">我们进驻那会儿,村子早已冷清,拢共只剩十几户人家,多以耕种、淘金和采摘山货为生。大兴安岭无霜期短,多数农作物难以成熟,只能勉强种植小麦和土豆,成为山里人最稳妥的口粮。</p><p class="ql-block">我们的帐篷隔壁往西几十米,立着一座木刻楞小院。</p><p class="ql-block">林区老乡住的几乎都是木刻楞。以前只在《智取威虎山》里见过,不过那是艺术演绎,与现实木屋差距很大。木刻楞以原木交叉卡紧四角,木身截出缺口留作门窗,顶部平铺原木,再架上人字屋脊用以防雨。房脊两侧完全通透,即可放置杂物,又能风干山货。居室内部则以黄泥或木板找平,地面铺上木板,屋子冬暖夏凉,结实安稳。不像我们暂住的帐篷,白天一晒闷如蒸笼,入夜又浸满浓重潮气,被褥终日湿凉,都不愿钻被窝儿。</p><p class="ql-block">隔壁这座木刻楞小院,和其他人家不同,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山里人家院里最常见到处堆叠的柴火垛,粗粝随性,唯独这户的柈子按粗、中、细码得整整齐齐。门前菜园也打理得井井有条,寸草不乱。在荒疏自在的深山里,这份利落清爽,反倒显得有些突兀。</p><p class="ql-block">因为缺少伐木工具,我登门借取。只见屋内陈设十分简陋,没有像样的家具,墙上挂着几串蘑菇,飘着一股清异的香气。山里住户大多夫妻相守,儿孙绕膝,烟火气浓郁。唯独这户比较特别,院里常年住着三位老人:两位瘦削、六十开外的大叔,还有一位年岁稍轻的大娘,透着温婉、干练。三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没见红过脸、吵过架,日子过得平静和睦。</p><p class="ql-block">大娘时常站在院边打量我们这群山外来客,有时会慢悠悠走过来,隔着帐篷布帘望两眼,目光柔软平和,没有半分打探之意。往来多了,我们渐渐熟络,常会站在门口聊上几句。</p><p class="ql-block">“小伙子,这山里潮气重,被子要常拿出去晒晒。常年捂在寒湿里,老了容易得关节炎。” 她轻声叮嘱。</p><p class="ql-block">那时我们年轻,心思全扑在工作上,哪里懂得顾惜自己。大兴安岭寒意贯穿四季,即便盛夏白天暖意融融,深夜山风仍旧刺骨。老乡打趣道,这里一年能穿短袖的日子,加起来也超不过一个星期。潮气更是无孔不入,清晨一身露水进山,傍晚一身汗渍归来,钻进被窝又潮又凉,很难安眠。</p><p class="ql-block">我照着大娘的嘱咐,把被褥拿出去正反两面晒透。晚上钻进去,松软暖意瞬间裹满全身,格外舒服,连气息都变得干爽了。</p><p class="ql-block">入夏之后,山上草木尽数转绿。大娘拿了一小包花籽过来,问我要不要撒在帐篷四周。</p><p class="ql-block">她说这地方偏僻,求医买药不便,这些是山里代代传下的药草,寻常头疼脑热、肠胃不适,都能用来缓解。我平日少有病痛,也不懂草药炮制,只觉得荒寂营帐边添几分花色也好,便欣然收下,把比小米粒还小的花籽撒在周边泥土里。没过几日,嫩叶破土而出,月余光景,便开出满丛繁花。</p><p class="ql-block">那纤细花茎托着柔美的花冠,花瓣薄如蝉翼,随风轻摇,灿若云霞。整株花儿花色明艳却不张扬,花枝娇柔却自有风骨,成了营帐前后一道迷人的风景。</p><p class="ql-block">那是我一生见过最动人的花儿。</p><p class="ql-block">相处日久,我慢慢知道了这一家人的作息。两位大叔进林子采摘山货、打猎淘金,常常连日不归,只剩大娘一人照看小院。</p><p class="ql-block">秋意渐浓,菜园里的土豆到了采收时节。见大娘独自对着菜地发愁,我趁着工休,带着几个战士过去帮她刨土豆。半晌功夫,整片菜园便收拾妥当。大娘特意做了热气腾腾的手擀打卤面,招待我们。那面条十分顺滑鲜美,大家吃得很香,纷纷问她诀窍。</p><p class="ql-block">大娘笑吟吟地回道:“我在面粉里掺了点土豆粉,还有一样你们没吃过的好东西 —— 毛尖蘑。”</p><p class="ql-block">“毛尖蘑也叫毛金蘑、金子蘑,只长在废弃的黄金过采区里,特别稀有,一斤干货的价格抵得上一克金子呢。外人一般找不到,只有你们大叔知道出产的地方。”</p><p class="ql-block">“你们看,就是那串山蘑。” 大娘抬手指向墙上挂着的蘑菇。</p><p class="ql-block">黄褐色的菌身,小巧的伞盖,细长的菌柄,下半截粗壮如鸡腿。毛尖蘑,我牢牢记住了它。</p><p class="ql-block">熟识之后,有一天她忽然问我:“小伙子,你去过奉天吗?”</p><p class="ql-block">听见这两个字,我一下愣住了。奉天,那是旧时沈阳的名字。这样古早的称谓,从一位久居深山的妇人口中说出,实在出人意料。</p><p class="ql-block">她轻声说,自己原本就是奉天城里的人。</p><p class="ql-block">那会儿我还没去过沈阳,只知道奉天是几十年前的旧称。我静静听她讲述旧时城里的街道光景,讲大帅府、北陵的过往。她语调平缓淡然,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思念。</p><p class="ql-block">我愈发清楚地感觉到,她和土生土长的山里妇人完全不同。衣着整洁妥帖,发丝梳理得顺滑规整,言行温和有度,身上没有半点山野劳作磨出的粗疏气息。</p><p class="ql-block">后来听村里老人讲,我才一点点拼凑出她半生的际遇。</p><p class="ql-block">那是被时代裹挟的命运。建国之初,各地统一收容解救了一批深陷苦难的风尘女子,让她们重获做人的尊严。改造结束后,许多人先乘火车、再转汽车、再换爬犁,一路辗转远赴大山深处,与淘金汉子、伐木工人为伴,重新安家度日。</p><p class="ql-block">当年进山落户的女子稀少,山里慢慢形成本地人称作 “拉帮套”(旧时林区两男一女搭伙共生的特殊生计模式)的特殊生活方式。一户人家两男一女相互搭伙,平日里彼此帮衬,一同操持生计、进山劳作。我隔壁这三口之家,便是那段特殊岁月里,寻常的一户。</p><p class="ql-block">待到我们勘探工作渐近尾声、即将撤离达拉罕时,大娘悄悄把我叫进屋里,小声问我,想不想要一点金子。</p><p class="ql-block">我一时怔忡,没有反应过来。</p><p class="ql-block">她打开老旧木柜,取出一只旧酒瓶,把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出。一堆黄澄澄的沙金铺在桌上,微光闪闪,那是她一辈子全部的积蓄。</p><p class="ql-block">“我没儿没女,你看着给点钱就行。” 她语气轻柔,生怕我不肯接受。</p><p class="ql-block">我年纪尚轻,对财富没有什么感觉,也深知沙金贵重,连忙婉言谢绝。</p><p class="ql-block">她没有再多劝说,沉默片刻,转身从墙上摘下一串风干山蘑,郑重递给我。她说这就是毛尖蘑,是这片大山独有的珍宝,可遇不可求。“拿回去给家人尝尝。”她言词恳切。</p><p class="ql-block">东西尚未递到手边,一股清润醇厚的香气已然扑面而来,糅合着大兴安岭干净纯粹的山林清气,悠远绵长。</p><p class="ql-block">“替我去看看沈阳吧!” 她眼里闪着细碎的泪光。</p><p class="ql-block">归乡整理行囊时,母亲打开包裹,满屋清香瞬间漫溢开来。家人炖上一锅鲜汤,毛尖蘑独有的绵柔滋味,浸透着岁月,凝聚着山林精华和那份温情,久久萦绕在唇齿之间。</p><p class="ql-block">此后数十年,我多次到过沈阳,却再也没有见过毛尖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注释</p><p class="ql-block">1. 墨尔根:即今黑龙江嫩江市,清代北疆军政与驿传枢纽。雅克萨:清代黑龙江边境古城,今属俄罗斯阿尔巴津镇。墨尔根至雅克萨古驿道始建于康熙二十四年,为反击沙俄、传递军情开凿,全程一千四百余里,沿途共设二十五座驿站,又称 “奏捷之驿”;清末沿线金矿开采,驿道重新修缮并延伸增设驿站至三十三座,民间改称 “黄金之路”,达拉罕这类淘金村落便依古驿站发展形成。</p><p class="ql-block">2. 拉帮套:旧时东北普遍存在的特殊共生模式,大小兴安岭、长白山山林矿区尤为多见,两男一女结伴劳作、共同度日。</p> <p class="ql-block">花了三个月工资买的东方135相机</p> <p class="ql-block">冻土上生长的树木根是平的</p> <p class="ql-block">部队向工作区挺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