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儿时的五月初五，是从一根丝线开始的。</p><p class="ql-block">外婆坐在灯下，从针线笸箩里抽出一根红、一根黄、一根蓝、一根白、一根黑。五色丝线，在她的指间缠绕、搓捻，像把整个夏天的颜色，都揉进了一道细细的光里。</p><p class="ql-block">她说，这样还不够。</p><p class="ql-block">月色上来的时候，外婆捧着她搓好的五彩绳，踏进屋后那片青草丛中。露水正浓，月光正好，她俯下身，像种下什么秘密一般，把那些五彩绳轻轻搁在草叶之间。让露水浸它，让月光沁它，让大地在夜里，为它低声祝祷。</p><p class="ql-block">端午清晨，天色才泛鱼肚白，外婆又踏着一地露水去了。回来时，她的布鞋湿了大半，手里的五彩绳却晶晶亮亮，像被星星洗过一样。</p><p class="ql-block">我还在梦里，外婆便轻手轻脚地走近床前，将五彩绳系在我的手腕上。她小心翼翼，像系着一件无价的宝物。那绳上，有草叶的凉意，有露珠的潮润，有月光走过的痕迹。</p><p class="ql-block">等我醒来，举着手腕看了又看，觉得那是一道落下来的彩虹，是外婆从田野里为我讨来的，小小的、贴着皮肤的神话。</p><p class="ql-block">外婆说：这样的五彩绳，才保佑得了她的孩子——一生平安，无病无灾。</p><p class="ql-block">于是我不敢摘下它，连洗澡都小心翼翼。我要让它在我手腕上，慢慢被汗水润着，被日光晒着，直至颜色褪淡，丝线松散，直至它把自己全部的祝福，都渡进我的身体里。</p><p class="ql-block">几十年过去了。</p><p class="ql-block">端午的早晨，不再有人踏露为我系绳。可我总在五月初五这天，想起那片青青的草丛，想起月色里俯身放绳的外婆，想起她湿透的鞋尖和握紧的双手。那一刻我终于明白——那根五彩绳，从来不是绳。是外婆把她的心，搓成一道细细的彩虹，趁天还没亮，趁我还在梦里，悄悄系在了我的手腕上。</p><p class="ql-block">护我一生的，从来不是那根绳。是那个踏着月色与露水、在黎明之前为我往返的人。</p><p class="ql-block">——谨以此篇，致永远爱我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