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节:闽南人的端午往事

平和凡人

虎符缠臂，佳节又端午。

门前艾蒲青翠，天淡纸鸢舞。

粽叶香飘十里，对酒携樽俎。

龙舟争渡，助威呐喊，凭吊祭江诵君赋……

——题记。



平和南山古城竞龙舟场景一





1、

每年端午假日，几乎都是在闽南老家故乡度过的。

一回山城，就听朋友说，南山古城在端午节期间，要举行赛龙舟、包粽子、赠粽子、尝粽子等等一系列民间民俗活动。我笑笑作罢，就不去凑这类热闹了。佳节的意义，尤其是端午节，于我看来，在草木有情、亲友相伴的细碎温暖中度过，比在大杂烩的宏大热闹中蹭热更有意思。

再说，这类民俗风情活动，小时候见的太多了，现在的这类顺应时势活动，尽管锣鼓敲得震天响、口号冲云霄，但明眼人一看就是那种充满了包装宣传、造作做秀，哪有以前那种古扑原始、充满了敬畏感的气息。

虚张声势的嘶声力竭、过于高调的自我张扬造势，非但不能唬嚇镇人、掩盖不了许多先天不足与缺陷，反而泄露了底气不足与虚假。

每年的五月初五日，世人皆唤端午日、端午节，古人则称天中节。唯有闽南故土，几百年来乃固执地称它为“五日节”（也称五时节）。

在民间，这“五日节”前一星期，家家户户都忙碌着准备过节、包粽子等等事宜；老街上每天人流熙熙攘攘，人们忙着採购过节的物品，大街小巷充满了艾草、菖蒲、竹叶、芒草的清香。而裹粽子的食品材料更是包罗万象、应有尽有: 糥米、猪肉、罗卜干、蠔干、干贝、花生、莲子……

正如苏东坡在词里写的:“粽叶香飘十里，对酒携樽俎”，这便是“五日节”最鲜活的闽南市井图景。此日，亲人邻里相邀，搬来木案摆在庭院，食盒层层叠叠，粽、糕、时果一一摆开。瓷壶斟满蒲酒，浅淡酒气混着菖蒲的凉味，举杯不必说客套祝词，只闲谈家常，看檐角艾草随风轻晃。

古人信菖蒲、艾草挂门帘，能涤除暑湿浊气；五色丝线缠绕腕掌，可辟祛烦忧灾厄。这些细碎温柔的闽南习俗，从来不是刻板规矩，是平和人藏在烟火里，对平安顺遂的祈愿，对吉祥安康的渴求。

小时候“五日节”，我最爱看母亲包粽子。她把一小捆细草䕨挂在门扣环上，面前摆满大盆小盆盛放着的糯米、粽叶、猪肉等各种裹粽子的食材。母亲双手很灵巧，一手取粽叶，一手抓糯米，猪肉、蠔干、罗卜干等，熟练地包罗其中；再把粽叶一卷一折，细草藤一缠一绕，一个粽子就做出来了。我每每看得入迷，母亲双手上下翻飞，如此熟练神奇，仿佛是一台机器人手，转眼间把散乱的粽叶、糯米、馅料、细藤捆扎，瞬间变成一个个深绿色的粽子。

有时我看得兴致勃勃，跟着母亲学包粽子，看似简单的操作，就是不得法，不是棱角不分明，就是细草藤扎得不紧，累得满头大汗，仍包不成粽子。

平和南山古城竞龙舟场景二



2、

听老人说，闽南的“五日节”原是中原大地习俗，自古有农历五月为“毒月”之说，五月初五是天地阴阳相冲的重五日。

古时疫病蚊虫滋长，湿热瘴气盘踞山海，蛇蝎蜈蚣毒虫四处出没，先民敬畏这一日的凶煞之气，将五月初五直白唤作“五月五”，久而久之口语简化，成了顺口的“五日”。

当年衣冠南渡，中原士族携着古老岁时风俗、跋山涉水落脚于闽南，山隔变迁千里，言语慢慢改换，中原文雅的“端午”还留在古籍书卷，而乡土口头却守住最朴素的叫法，以“五日节”相称，代代相传。

闽南古称“南蛮”，依山傍海，瘴气之谷。唐时，三平祖师布施行医至此，百姓生计系于山海潮汐。远不比皇城根下的翰林官宦满腹经纶，近不比苏杭天堂里的白面书生风流倜傥；少有文人墨客日日吟咏楚辞离骚，更多是面朝田垄与大海的寻常百姓人家。

端午之名，带着朝堂诗文的雅致，而五日节，是劳作之人最实在的称呼。无需引经据典，不必拘泥文辞，仅一个粗俗数字，就点明时节应期，贴合田间渔船上粗粝直白的日常话语。

除此之外，闽南人对“五”的敬畏，早已融进“五日节”全套习俗里，印证着这个称呼的由来——初五清早家家户户插榕枝、挂艾草，取五样青草煮水沐浴，谓之洗五草（也称五时水）；桌上备五色丝线系孩童手腕，避五毒邪侵；宴席摆上黄鱼、黄蚶、黄蛋等五黄食俗，样样绕不开数字五。

中原重纪念先贤，免不了空投悲欣交集，而闽南重驱邪安身，反倒把目光投向鲜活人间。先民饱受山海湿热之苦，最先期盼的便是借初五重日，祛除一年灾病，护阖家平安。是真懂端午从来不止于怀古，更是一场属于众生的欢愉日常。

千百年岁月流转，中原端午的传统慢慢带入闽南，与赛龙舟、包粽子的习俗一并落地生根。我还深深记得，闽南“五日节”必做的十件事情：裹粽、吃粽、点雄黄、系红丝线、洗午时水、河中龙舟竞渡、香袋挂衣襟、门挂艾草菖蒲、喝雄黄酒、拜神明等。

“五日节”这个乡土称呼，几百年来始终不曾被取代。它不像端午那般文气庄重，反倒带着海风泥土的亲切感，是祖辈口耳相传的印记。

白日缓缓沉落，暮色漫上墙头。檐下挂上轻薄纸符，屋内蒲酒浅酌微醺；指尖绕着残留的彩线，鼻间萦绕粽叶与艾草的余味。不必登高望远，不必伤春悲秋，只安于眼前这一方小院、一席家宴。而这才是独属于闽南大地、藏于民间的生活通透:佳节的意义，从来不太在意于宏大空洞的陈词滥调，而在草木有情、亲友相伴的嘘寒问暖。

平和南山古城竞龙舟场景三



3、

如今每逢五月初五，闽南街巷邻里碰面，现代年青人才说端午节快乐，而老人张口便是“五日节吉祥”。一个朴素的名字，一边牵住南迁而来的中原古俗，一边扎根闽南山海独有的生存记忆。

世人记住了屈原投江的千古悲歌，而闽南人不仅知道屈原与楚辞，还用提粽叶、竞龙舟热闹欢愉来祭祀。这些都只用简简单单扣住一个“五”字，便把藏着独属于这片滨海土地温厚绵长的岁月典故，把对时节、对平安最原始的祈愿，揉进“五日”二字。

闽南民间那一句俗语: “无食五月节粽，破裘呣甘放”。过了五月节，寒天的厚衫厚裤就会放心地收起来。看！岁岁年年，在粽叶清香、艾草青烟里，闽南人守着独属于自己的温柔节令，一点都不含糊。

晨起，翻一卷旧词，撞见苏轼笔下的端午 ——《六幺令·天中节》，字句浸着草木清香与人间温软，千年前那个端午的风，穿过纸页吹到眼前——彼时榴花早已燃红了巷陌，浓绿蒲叶裁作清符，家家户户门檐垂着新采的艾草，淡淡苦香漫过整条长街。初夏白昼悠长，天光软融融铺洒，河水涨起清浅碧波，河畔处处是为端午忙碌的人。孩童攥着彩线奔跑，妇人坐在门前，细细捻五色丝线，缠成精致长缕，预备系在家人手腕；竹篮里堆着新剥的粽叶、饱满糯米,青箬裹住蜜枣与清香，蒸出来满院甜润……

这一幕古时苏东坡一阕小词的端午场景，随悠悠蒲风，跨越千载，是如此清哳重叠于今日闽南“五日节”。

岁岁天中节，榴花年年开，蒲酒岁岁温。千年过去，我们依旧如古人一样采艾草、包粽、系彩绳，延续着同样的仪式；依旧能让后人品尝草木清香间、在流水光景里的欢喜与怅惘，读懂彼时眼底的人间山河。

江水长流，风骨长存。于今，每一缕草木清香，每一口软糯青粽，都是从古老传说里流传下来的温柔慰藉。任凭世事起落，总有这样一个夏日节日，让我们暂抛俗世奔波，守着烟火寻常，借草木清芬，祈岁岁安康。

——2026年端午节于平和。

平和南山古城竞龙舟场景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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