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想吃您包的粽子

周建国

又到一年端午，城里到处飘着粽子香。

现在，市面上的粽子五花八门、各式各样，什么口味都有。可吃来吃去，外面再精致的粽子，都不如我妈妈亲手包的白米粽、赤豆粽好吃。

我从小就挑食，一点肥肉都不碰，哪怕瘦肉上带一点肥肉我都不吃。所以，妈妈每年端午都专门给我包白米粽和赤豆粽，这两种粽子是妈妈专属我的偏爱，几十年从来没变过。

每到端午节，妈妈再忙也要抽出时间包粽子。她买来新鲜粽叶，仔细洗净泡软，把糯米淘得干干净净，赤豆挑得颗颗饱满。她手脚麻利，折叶、装米、放豆、捆扎，一气呵成。不大一会儿，整整齐齐的粽子就摆满一大锅。文火慢慢炖煮，家里满屋子都是清爽纯粹的粽叶香。粽子出锅的时候热气腾腾，剥开粽叶，糯米雪白软糯，赤豆清甜绵软。我每次都吃得香甜满足，妈妈就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看着我笑。那时候我年纪小，只知道味道好吃，不懂这一颗颗朴素的粽子里，藏着妈妈最朴实、最深沉的爱。

十八岁那年，春寒料峭，我应征入伍，将远赴东北当兵。妈妈心里清楚，北方部队没有端午吃粽子的习俗，我这一走，归期不定，要好几年吃不到粽子。所以临走那天，她特意给我包了一大锅白米粽。她让我多吃一点，路上耐饿。那一锅提前煮好的粽子，没有华丽花样，却装满了妈妈沉甸甸的牵挂，陪着我踏上了军旅之路。

在东北服役的那几年，部队生活简单朴素，年年端午和普通日子一样，从来不吃粽子。后来，我到长沙上军校，平日里专心训练学习，端午节的伙食与平时一样，也不吃粽子。入伍四年了，我没吃过一个粽子，紧张的军营生活，冲淡了我关于粽子的很多记忆。

军校放暑假了，我第一次回家探亲。那是七月初，端午早就过去了，可我一踏进家门，熟悉的粽叶香立马扑面而来。妈妈知道我今天到家，专门为我包了一锅粽子。再次吃到久违的白米粽、赤豆粽，还是小时候原汁原味的软糯香甜。一口下肚，所有的离家辛苦、常年思念，全都烟消云散。那一刻我彻底明白：妈妈的粽子，从来不为过节，只为我归乡。

从那以后，不管春夏秋冬，只要我从部队回来探亲，妈妈一定会给我包一锅粽子。她不说想念、不讲牵挂，所有疼爱，全部默默包进一颗颗粽子里，岁岁年年，从未间断。

多年后，我转业回到地方，回到妈妈身边。每年端午，妈妈如期包粽子，而且依旧是我最喜欢吃的白米粽和赤豆粽。年年粽香依旧，岁岁温情如常。那些团圆安稳、满屋飘香的日子，平淡普通，却是我此生最幸福、最安稳的时光。我总以为，这样的岁月会一直延续下去。

可岁月无情，人生无常。2008年的端午节，成了我一辈子忘不掉的遗憾。那一年，妈妈重病缠身，身体虚弱无力，那双一辈子勤快能干的手，再也握不住粽叶，再也包不了粽子了。往年此时，家里炊烟袅袅、粽香满屋；那年端午，家里却冷冷清清。看着外面满城热闹、户户飘香，妈妈满心愧疚，轻声对我说：“儿子，妈妈身体不行，包不动粽子了，我给你钱，你去买几个粽子过节吧。”

听到这句话，我瞬间泪流满面。一辈子坚强、一辈子能干的妈妈，到老了，却因为不能给儿子包粽过节而自责难过。我强忍眼泪，握着她的手说：“妈，不用买，今年我来包，您坐着指导我就好。”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给妈妈包粽子。手法生疏，包得歪歪扭扭，远不如她做得规整好看，但我用心备料、认真捆扎、细心慢煮。一锅热气腾腾的粽子，再次让家里飘起了熟悉的香味。

那天，妈妈坐在椅子上，慢慢吃下了我亲手包的粽子。看着她欣慰温柔的笑容，我心里百感交集。一辈子都是她呵护我、疼爱我、迁就我，那一刻，我终于能用自己的方式，好好爱她、孝敬她。

我万万没有想到，这是妈妈最后一次过端午，也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吃粽子。

岁月匆匆，阴阳相隔。如今，妈妈离开我已经整整十八年了。

十八年来，岁岁端午，年年粽香。我年年买粽、年年品粽，可无论多贵、多好吃的棕子，都吃不出当年的味道，更吃不出当年的温暖。

买的粽子，只是食物；妈妈包的粽子，是疼爱、是陪伴、是乡愁，是刻在我骨子里的记忆。

从前，妈妈用一锅锅粽子，填满我的童年、安抚我的乡愁、温暖我的人生。小小的一颗粽子，装着妈妈爱我的岁岁年年，也装着我念她的朝朝暮暮。

又是一年端午，满城飘香，人间处处团圆。唯独我的家，再也没有那个为我年年包粽的人。

这么多年，我不求山珍海味，心里唯一的念想，就是再吃一次妈妈亲手包的白米粽、赤豆粽。

妈妈，我真的好想您。

岁岁粽香如故，我最想吃的，永远是您包的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