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端午节！

弗拉基米尔

小时候家乡的人们习惯上都把端午节叫做“五月节”或“单五节”。农历五月初是一个生机盎然的季节，辽西山区万木葱茏，山花锦绣，大地之上青纱帐点点片片，没膝深的玉米、齐腰深的高粱在微风吹拂下摇摇摆摆，悉悉索索，仿若成群少女在翩翩起舞；山坡上、沟壑里黄色、粉色、青绿色的杏子正在走向成熟；最为懒惰的枣树们仿佛刚刚越过慢慢长冬，也从昏沉沉的冬眠转春眠中苏醒过来，舒展开了娇嫩的叶片，开出了飘逸着温馨清香的小黄花；勤劳的蜜蜂、蝴蝶们则尽职尽责地采集着万物精华，传承着生命的接力赛。

然而，两千三百多年前的屈原却选择在这样一个充满希望、充满火热生命力的季节自杀，可见当初这位先贤曾经遭受了多么巨大的心灵痛楚，以致选择投江以了却残生。据传，当时的老百姓为了防止河里的鱼虾蚕食贤人肉体，将准备过端午节享用的糯米粽投江喂鱼，以致干两千多年后的今天很多人依然误认为中国人吃粽子产生于屈原投江，更有甚者编造了“中国非遗专家杨广宇教授”发表了国人端午节不应该说“端午快乐”，而应该说“端午安康”世纪谣言，不明真相的老百姓纷纷转发这种条谣言，一时间“端午快乐”成为了节日禁词，实在是荒谬至极！

其实端午节自从它产生之日起就是一个欢乐的节日，前面说了：端午节是大地复苏之后走向欣欣向荣的时节，老百姓完成了春播，完成了夏种，完成了春夏交界时期农田管理，有了一定的闲暇时间，经过一春半夏劳累的人们终于可以歇一歇了，于是各种庆祝活动纷纷登场，耍狮子、赛龙舟、跑旱船、扭秧歌、唱皮影、说评书、唱落（lào）子，所有民间节日庆祝活动，都在这个时间集中上演，两三千年的老百姓和官方都是这么过端午节的。

我小时候，端午节是老百姓心目中的三大节之一，它和春节、中秋节一样是辽西人一年最重要的节日之一，在这一天老百姓可以吃到节日美食，孩子们可以穿新衣、戴新帽，可以尽情地玩耍。

中国人过节日的最大主题就是吃，这是由中国的国情所决定的：自古以来，由于生产力十分低下，老百姓几千年都过着食不果腹的生活，平日里都是粗茶淡饭，没有任何油水，只有到了节日，家中主事的当家人才肯下狠心改善一下伙食。因此节日里吃好东西就成为了中国人过节的最大动力和最大期盼。

辽西人过端午节的第一主题和别处一样是吃粽子。辽西当地不产糯米，所以辽西人包粽子使用的是大黄米。小时候每当端午节到来之前，母亲都会提前两天把大黄米洗净泡上，提前一天把粽子包好煮熟。辽西人包粽子用的包衣是苇子叶，捆绳是马莲，包的时候母亲把饭桌放在地上将煮好的窄窄的苇子叶的尖部相互搭接一对一平铺在饭桌之上，将至少10片苇子叶这样搭接拼在一起，然后双手抓住苇子叶的两端揻成漏斗状，将大黄米从盆中捞出放入漏斗内 ，并且用手半握拳摁实，在前端左右两角的部位将米填足，这样包出来的粽子四角突出，特别漂亮，然后将苇叶折回覆盖住大黄米，再用经过蒸煮的马莲将粽子紧紧地捆住，将包好的粽子放在筛子里。母亲包的粽子非常周正，折返的苇叶正好搭接在粽子的钝角部的部位，既把大黄米全部覆盖，又没有伸出粽子外部造成浪费，这样包出来的粽子既好吃又好看。

端午节这天早上是辽西人吃粽子的正规时间。母亲会早早起来把前一日已经煮熟的粽子放在锅里再次蒸煮，粽子一旦经过两次以上蒸煮味道会更加鲜美。粽子煮熟后，母亲会把糖稀或者红糖盛装在小碗内或者盘子中端上餐桌，吃的时候大家用筷子夹下一块粽子在碗内蘸上糖稀或者红糖水放在嘴里咀嚼，那种享受实在是无法形容。特别是粽子蘸上红糖水放在嘴里，那叫一个清爽，那叫一个甜美！

我小时候过端午节，传统的娱乐活动都在破四旧中废除了，喝米酒只能是条件好的家庭的专利 。但是端午节的晚上家家户户都要做酒席，这是辽西人过端午节的又一主题。对于一年到头见不到荤腥的人们来说，这个主题远比吃粽子更加重要。那不论多么穷困，父亲总要设法弄到一点猪肉，生产队里也会杀上一两头猪，每人分上二三两肉（越肥越好），最好的时候能分到半斤 。端午节的晚上，母亲就是用这些肉来制作一桌“丰盛”的宴席。喝酒对于那个时代的人来讲是比吃肉还要奢侈的消费。因为即便是当地的酒作坊烧出来的最便宜的白酒一斤也需要6毛钱，对于普通家庭来说这可是一笔“巨款”。虽然是一笔巨款，但是父亲总还是至少要打上半斤散装白酒，端午节的晚上每人用小白盅喝上一盅，最多两盅。那时候喝酒可不像现在这样一口一个地往下干，那一小白盅容量充其量也就3钱左在，但是这一小白盅酒要喝半顿饭时间。喝的时候用嘴唇一沾就算是一口酒，然后吃一口菜。好在那时的时候的烧酒都是高度烈性酒，虽然只是用嘴唇一抿，往下咽的时候都挂在了食道上，感觉火辣辣的，确确实实有喝酒的滋味。

吃完端午节的晚饭，第2天早上还会包一顿饺子吃，这是多年不变的规律。每到端午节前，公社粮库会向每个人供应二斤左右的白面，母亲会从中拿出每人半斤左右的面，加上生产队分的一点点猪肉或者炼油时炼出来的油渣，放在菜馅里调味包成饺子。虽然饺子里肉的含量极少极少，但是我们吃得还是津津有味儿，幸福感顿时爆棚。

辽西人过端午节的主角不是大人，而是孩子们，他们除了能吃上粽子、吃上肉之外，还要在手腕儿、脚腕儿和脖子上扎上“五色（shǎi）线儿”，五彩线是用红、黄、绿、白、黑5种颜色的棉线搓制而成的，扎在小孩子身上非常新鲜、非常漂亮。据说给小孩子扎五色线儿能够避邪、消灾，其实是在表达大人对孩子的无限祝福和怜爱。我小时候从没有享受过扎五色线儿的快乐，因为扎五彩线这种“封建遗存”在成分好的家庭可以延续，但成分高的家庭是不敢这样做的，害怕由此引来灾祸。除了给孩子扎五色线儿之外，人们会在在少女额头点上朱砂红、换红头绳，给男孩子换红兜肚儿；另外家家户户还要在门口插艾蒿、在水缸里泡苍术等等，这些做法的用意都是祝福亲人远离灾祸、健康生活。细究这些做法都源远流长，古时我们祖先研究的历法非常精准，春夏之交气温骤升，人体七窍开启，汗毛孔张开，邪气和病毒易于侵袭人体引发疾患。在古代老百姓躲避可能发生的灾祸最常见的就是采用仪式性的做法来驱邪，以实现化险为夷，避凶就吉，由此就产生了一个古老的职业一一巫师和巫术。这种将现实生活之需与农家节气氛相结合的方式，很有可能就是由驱邪巫术逐步简化而固定下来的仪式。

对于老百姓来说，过节过的是气氛。小时每到端午节早上，我都要和三哥一起扛起镐头，手拿镰刀，挎上笼筐，到山上去刨挖苍术，柴胡、黄芹等中草药，采撷伞丹化、兰花和艾蒿。回到家里将苍术洗净泡到水缸里，将伞丹花插在灌有清水的玻璃瓶内，再将艾蒿捆成几小把插在每间房屋的门楣上。虽然这我从没扎过“五色线儿”，也没带过红兜肚儿，但是母亲包的一手好粽子却让我充分享受到了过端午节的美好。

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来到了山东潍坊，我居然发现潍坊人根本就不过端午节。在潍坊端午节根本就不是一个节日，端午节这一天机关不休班，单位不放假，学校不停课，跟一个普通工作日没有任何区别。只是极个别讲究的人家有可能在端午节的早上买上一两个粽子吃，仅此而已。尽管国务院已经规定端午节全国放假一天，但是潍坊这里的人们依然“我行我素”，除了放假一天之外没有任何过节的动作。不过这两年潍坊人也开始赶时髦，别处过端午节到处都在赛龙舟，潍坊也搞起了龙舟赛，但是家庭里还是跟平日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