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沟里的端午节

海阔天高101

大海沟里的端午节

1969年是我在地校学习的第四年，也是我们的毕业季。

毕业前夕，学校组织我们进行第二次为期一个月的野外实习，同学们很是期待。 我们班部分同学被分到延边朝鲜族自治州安图县两江公社一个叫海沟的地方，那里正在普查一种稀有金属矿。

这天我们坐绿皮火车在明月镇下了车。这是一个充满朝鲜族风情的小镇，房子的烟囱都是由整根的树干建成的。我们在镇里换乘汽车到达富尔河渡口。

富尔河是松花江的支流，河水很清，沿着山脚不慌不忙地流着。河上不时飘过一块块布满细孔的石头，大小不一。这是火山喷发时形成的石头，学名浮石，俗称江沬石，可以用来做搓脚石。

天下着雨，地质队的渡船分几次将我们接到对岸山边，然后又乘拖拉机才到达海沟。随后我又与几个同学被分到大海沟。当时勘探、钻探专业的同学也去了，不过好像实习的项目很统一，就是挖槽子。

挖槽子又叫槽探，是地质勘探的一种初级勘探手段。用锹镐等简单工具在山体上挖出槽沟，露出基岩为止。这是项很花费力气的体力劳动。那年我们刚刚二十岁，血气方刚，有的是使不完的力气。

大海沟离海沟不算远，隔着一座山吧。我班几个同学加上几个师傳共七个人住着两栋平房。房子是地质队盖的，很新呢。有火炕，屋子很宽敞，传统的东北农村民居布局，东西各一间，中间是厨房，大大的灶台，烧柴火，河北来的陈师傅负责做饭。

六月的山野，漫山遍野开着火红的金黄的各种山花，最多最好看的就是杜鹃了。安图朝鲜族多，他们管杜鹃花叫金达莱。

布谷鸟儿仍不知疲倦地叫着，布谷一一布谷一一

队里的师傅管布谷鸟叫光棍鸟。说叫的布谷布谷其实是光棍好苦。

我们不懂师傅的意思，只当做很好玩的话听听，不过细听那声音还真象这几个字。

早已过了播谷季了，端午节说到就到了。

端午节这天，我们中午就收了工，做饭的陈师傅弄了许多菜，菜比较简单，但有好多样，也有七个碟八个碗的。比如蒜苔切成段倒点儿酱油放点儿味精就是一个菜了。当时这酱油蒜苔吃着挺好吃呢，后来想起来这个吃法却怎么也吃不出那个端午节的味道了。菜肴虽丰不盛，但大家的心情极好。

没有饭桌，菜就摆在大炕上。窗台上摆满一瓶瓶啤酒，大家围着碟碟碗碗开怀畅饮。几瓶啤酒下肚，众人就兴奋起来。

陈师傳拉得一手好二胡，极其有味儿。他涨红着脸，细声细嗓地唱起了李铁梅一一不是京剧，好象河北他老家的皮影戏或是梆子之类的。

打铁的大老郭，对了，这打铁是大老郭的兼职，负责把磨禿的镐头在烘炉里烧红再锻打成尖状，这手艺别人不会。这大老郭绝对是个京戏迷，在大山里不时的喊喊嗓，喊起来也是山谷迴荡。这回他是正儿八经地站在地中央，面向大炕，象站在一个大舞台上一样唱了一段京戏，不过戏文是毛主席的长征诗，那气势妥妥的能冲透房盖。

朝鲜族地质工程师老金在我不算流畅的笛声和陈师傳悠扬的二胡声中翩翩起舞，舞姿奔放，浑身极具律动感。大家用筷子敲着盆碗，有节奏地喊着"凿踏"(朝鲜族语"好"之意)，齐声唱起《延边人民热爱毛主席》，其气氛之热烈远超今日之春晚。

初五的月牙儿升到山顶上又转到树稍后，歌声从窗子传出很远很远……

大海沟那个端午节，我喝了一瓶啤酒，是我人生饮酒史上的奧运纪录，受到老金地质工程师的高度赞扬。他竖着大姆指说:你的，小高，悄悄的，一瓶的没了？

哈哈，老金的汉语倒装句至今想起来还是感到十分有趣，只是不知道老金现在去哪里了。

今天又是一个端午节。

匆匆间，近半个世纪过去了。

那个大海沟还在，那条富尔河还在静静地流淌着。地质队早就走了，那个渡口不知还有没有了。吹过了山谷的风，淋过了狂暴的雨。当年的那群地质少年，多少人已不在了，活着的也老了，有的八十了，有的快八十了。

今又端阳，愿健在的老同学，岁岁年年，你我皆安。

(初写于2015年6月。

复写于2026年6月19日端午节，略有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