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漫漫人生路

君王

我出生在1961年，今年六十六岁，成长在一个极其平凡普通的工薪家庭。

父亲老家浙江六横岛。1950年刚解放，上海渔工队到舟山、宁波乡下招工，那时父亲刚和母亲成婚，夫妻俩跟着招工队伍一起来上海落脚谋生。刚来上海那段日子，生活艰苦，万事艰难。等到我出生那年，父亲二十八岁，后来当上渔船船长，收入慢慢提高，家里日子才逐步好转，全家生计全靠父亲常年出海辛苦劳作支撑。

母亲一辈子没有正式工作。父亲常年漂泊海上，在家时间很少，家里兄弟姐妹四人，全靠母亲一人辛苦拉扯长大。母亲一字不识，一辈子勤劳俭朴、日夜操劳。为补贴家用，她常年在菜场门口做点零碎营生，批发鱼虾，帮客人刮鱼鳞、打理水产，靠着细碎辛苦钱补贴家用。长年操心劳累，母亲性子急躁、火气偏大，管教孩子十分严厉。我们姐弟四人当中，我挨骂挨打最多，并非我格外顽劣，只因我性格倔强、嘴硬爱顶嘴，常常惹母亲生气。

父亲每次出海回家，母亲都把他当作一家之主悉心照料。早年规矩重，父亲用餐时，孩子们不能上桌，总要等父亲吃完我们才能吃饭。但父亲常年在外难得归家，心疼子女，总会主动招呼我们围坐一起吃饭。偶尔家里添置荤菜改善伙食，母亲都会均匀分给每个孩子。虽说家境清贫、物资匮乏，但一家人彼此牵挂体谅，氛围温暖踏实。

我小时候全家住在上海市杨浦区广远新村65号107室。那个年代上海普通百姓居住条件普遍简陋，我们一家六口挤在仅有十六平方的小屋内，吃住起居全都挤在一起。屋内空间狭小床铺不够安排，邻居包金龙师傅热心帮忙，亲手为我们打造一张双层钢丝床，我从小到大一直睡在上铺，多年不曾更换，这份善意我始终铭记在心、心怀感激。

儿时物质匮乏，没有丰富吃食，一道番茄烧洋山芋汤，是我童年记忆里最深的家常味道。那时候午饭常常做这道菜，盛一碗白饭，用铁碗舀上番茄土豆汤汁拌在一起，捧着饭碗走出家门，在新村弄堂里边走边吃。一路上遇见街坊邻居、小伙伴，随口闲谈说笑。早年邻里之间走动频繁，家家户户互相熟悉，大人小孩来往密切，人情味十足，简简单单就觉得十分舒心快乐。如今住进新式小区，居住环境舒适优越，可邻里之间来往稀少，大多互不相识、少有交流。时代环境不一样，快乐感受也不一样，从前清贫热闹，现在安逸冷清，各有时代特点。

我就读广远新村职工子弟小学，由上海渔业公司、新华无线电厂、72厂等多家单位联合开办，从一年级读到七年级。小学时期几件往事刻骨铭心，对我一生做人影响深远。

第一件发生在小学三年级。我小时候体质偏弱，稍一劳累就扁桃体发炎、反复发烧。父母担心我常年病痛缠身，带我到医院做了扁桃体切除手术。术后伤口疼痛感很重，在家静养休养。休养期间因一件小事，父亲随口说了我一句，年少懵懂不懂敬畏长辈，一时赌气出言顶撞父亲。父亲常年出海当船长，性格耿直刚烈，当时十分生气，严厉责罚了我。那时我咽喉伤口还没愈合，身心双重难受。长大之后我从未记恨父亲，这次责罚彻底点醒了我，懂得晚辈必须敬重长辈，不能任性顶嘴放肆。自此往后，我慢慢收敛犟脾气，一辈子对待长辈谦恭有礼，这件事成了年少重要的做人一课。

第二件同样在三年级，我整日贪玩嬉闹无心学习。班主任上门家访，直言我学习一塌糊涂，当场让我书写最简单的我、你、他三个字，我荒废学业竟然一个都写不出。老师走后父母失望又生气，严肃教训我，让我初次明白贪玩荒废学业的坏处。

第三件事，我儿时是同伴里的孩子王，胆子大爱带头玩耍。早年没有付费游泳馆，孩童都在水边自学游泳。我领着班里十三名男生上课逃学，结伴跑到复兴岛黄浦江边玩水游泳。事后老师专程找到母亲，严肃告诫江水凶险，集体下水极易发生意外。回家之后母亲严厉教训了我。年少一次次莽撞教训，慢慢磨去我的任性浮躁，学会自省收敛。

小学毕业后按照学区划分就近入学，我进入上海市内江中学读完初高中，一直读到高二。学校紧邻广远新村，周边坐落7426厂。当年校内上海理工大学、水产大学教职工的子女大多在此就读，家长有学识，课余能够辅导功课，这批学生后来考上大学本科的比例很高；普通工厂职工子女，家长终日务工操劳、文化有限没法辅导学习，全靠自身自觉努力，能够考上大学的寥寥无几。

整个中学阶段我天生惧怕考试，每逢考场内心紧张压抑，心里像承压很重。往后和老伴闲聊时常说起，她不惧考试心态从容，我俩完全相反。当年我英语基础薄弱，每逢英语考试格外发愁。我后排坐着一位女同学，长相文静、学习优良，每次考试都会悄悄提示我答题，帮我一次次顺利过关。年少只觉得是善意帮忙，年岁渐长细细反思，明白当时的迁就纵容了自己偷懒懈怠，没能逼迫自己刻苦夯实英语功底，成为成长里一处遗憾

年少懵懂简单相处，算是我的青涩初恋。放学我经常骑自行车顺路送她回家，交往纯粹朴素，最多偶尔轻轻拉手，没有其他越界举动，当时不少同学起哄误会我们恋爱交往很深。后来高考她发挥不理想，没能考取大学，就读中专毕业后从事护士工作，一生安稳平淡。这段少年往事一直留在回忆之中。

读到高二那年，国家恢复高考，距离考试仅剩一年时间。我早年贪玩荒废功课、缺少课外辅导，一年仓促补习很难补齐全部短板。最终高考总分219分，距离中专录取线只差一两分，和大学分数线相差二十多分，英语薄弱是主要失分项。没能考上统招院校，心里长久留有遗憾，归根结底是年少不懂珍惜时光。好在努力备考后顺利考入一所不错的技校，为后续工作学习打下基础。

等到我们年过六十陆续退休，内江中学七八届同学时常相聚聚会。回望半生阅历慢慢感悟：读书是成长成才的重要途径，但绝不是人生唯一的成功出路。以事业财富来看，班里如今发展最好的一位同学，当年读书平平，连技校都没能考上，后期独自打拼闯出一番事业；还有几位早年没能考上大学的同学，经商发展同样很不错。反观当年顺利考取本科的不少同学，大多一辈子安稳上班，职业生涯平淡安稳。我们班级还有两位同学格外励志：一名女生早年在瑞金医院做护士，依靠长期坚持学习、踏实勤恳奋进，后来升任新华医院党委书记兼院长；还有一位同学不断精进提升，最终担任上海监狱总医院院长。

几十年人生经历看得通透，学识学习不能轻视，但个人性格、处事能力、后天持续努力同样关键。考上大学是优质道路，没能升学也不必灰心沮丧，人生成功没有固定模式，道路千万条，机遇永远留给心怀理想、踏实准备、愿意奋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