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情愫

龍鳯詩詞（拒绝送花）

文 张龙凤原创

图 网络

端午情愫

文/张龙凤

长安的五月，是从一阵艾草香开始的。

晨光还未完全漫过城墙，巷口已有老者担着青翠的艾枝与菖蒲叫卖。露水沾湿了他的布鞋，也润亮了那一束束带着山野气息的植物。我循着香气走去，指尖触到叶片上微凉的绒毛，仿佛触到了两千多年前，那位行吟于泽畔的诗人冰凉的衣袂。

这座城与这个人，早已在时光里长成一体。

我总爱在端午这日，去一趟曲江。如今的曲江已是游人如织的盛景，亭台楼阁，碧波画舫，再现着“大唐芙蓉园”的气象。可当我站在水边，看柳丝拂动，听风过林梢，眼前浮现的却不是唐时的仕女与进士，而是那个形容枯槁、颜色憔悴的身影。

他披发行吟，步履踉跄，一步步走向那片冰冷的汨罗江。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这诗句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荡开，便是两千年的回响。屈原不是长安人，他的悲歌始于楚地，却在这座城里找到了最深远的共鸣。因为长安，或者说长安所代表的中华文明，从来不只是地理的概念，更是一种精神的归依——是对家国深沉的爱，是对理想执着的守，是在举世皆浊时那份不愿随其流扬其波的清醒。

我想，这便是我们年年此时，都要以粽子投江、以龙舟竞渡的真正缘由。我们纪念的，从来不只是一个悲剧的结局，而是一种精神的胜利。江水吞没了他的身躯，却永远冲不垮那座用《离骚》《天问》《九歌》垒起的高台。

沿着曲江往西，便是大雁塔。塔下的广场上，有民间艺人正在表演秦腔。那高亢激越的唱腔，撕裂长空，带着黄土的厚重与生猛，直抵人心。我忽然觉得，这秦腔里，也有屈原的影子。那种对命运的不屈，对奸佞的怒斥，对苍生的悲悯，穿越了地域与文体，在另一种艺术形式里获得了新生。

长安的端午，是热闹的。彩缕碧筠粽，香粳白玉团。家家户户包粽子，红枣、豆沙、蛋黄、鲜肉，甜的咸的，包裹的是同样的祈愿。母亲的手很巧，总能包出棱角分明、缠线精致的粽子。她说，这棱角，就是要教后人做人要方正，要有骨气。小时候不懂，只贪恋那一口软糯香甜。如今自己长大，在人间世事中跌撞，才渐渐明白，那一根根缠绕的彩线，系住的不只是糯米，更是这个民族的文化基因与道德准绳。

孩子们手腕脚腕上，系着五彩绳。那是避五毒的，也是长辈对晚辈最朴素的祝福。街上还有人售卖精巧的香囊、香包，内装朱砂、雄黄、香药，外包丝布，清香四溢。我买了一个，挂在窗前。那香气，不似香水般浓烈张扬，而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芬芳，仿佛能驱散心底的阴霾与浮躁。

这让我想起，屈原在《离骚》中以香草美人自喻。“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他佩戴的不是装饰，而是一种人格的象征，一种高洁的操守。在那个蝇营狗苟、谗言蔽目的时代，他选择用最芬芳的草木，来洁净自己的灵魂。

此刻，我站在西安城墙之上，看夕阳为这座古城镀上一层金红。护城河的水静静流淌，倒映着巍峨的城楼与现代的高架桥。古老与现代，在这里达成了奇妙的和解。

我对这座城的期许，亦是如此。

我们怀念屈原，不应止于这一日的感怀与热闹。在这个喧嚣的时代，我们太容易在物质的洪流中迷失，太容易为了迎合而磨平棱角，太容易将“清醒”视为异类。屈原留给我们的，正是一面镜子，照见我们是否还保有那份对真理的敬畏，对美好的坚持，以及对脚下这片土地最赤诚的热爱。

我期许自己，也能有那么一点“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勇气。在庸常的生活里，不随波逐流；在遭遇不公时，不失正义之感；在看见美好时，仍会心头一热。这很难，真的很难。但正因为难，才显得珍贵。

夜色渐浓，大唐不夜城华灯初上。人群熙攘，汉服少女衣袂飘飘，仿佛从盛世画卷中走出。欢声笑语中，我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安慰。那个投江的诗人，或许并不希望我们看到的总是悲伤。他所深爱的，不就是这样的万家灯火、国泰民安吗？

他用生命点燃的火把，并未熄灭。它就在这满城的艾香里，在孩童的五彩绳上，在每一个中国人读到“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时心头涌起的震颤里。

端午的情愫，原来如此复杂。它是苦涩的，如那颗青粽里的橄榄；又是甘甜的，如那蒸透的枣泥。它是对一位先哲跨越时空的致意，是对一种精神不死的确信，更是对未来岁月的一份郑重承诺。

夜风中，我解开腕上的五彩绳，轻轻抛向护城河的流水。

愿这河水，带着我的思念与期许，流向远方，流向那片曾经激荡过诗人灵魂的江海。

愿君 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2026.端午节于曲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