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忆端午节重制版

刚滏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从出来读书到现在工作定居山东,整整二十多年了,我几乎没回过老家过端午节。说起来似乎有些矫情,可每当这个时节,心里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了一下——不只是想吃粽子,大概还有另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在里面。</p><p class="ql-block"> 母亲知道我馋那一口,前些年过年回家时,她总试探着问:“要不包几个粽子给你尝尝?”我嘴上应着好,可最终总是被别的年菜占去了肚肠。人这东西真怪,偏偏喜欢停留在记忆里那个味道上,仿佛一旦真的吃到了,反倒会打破什么。其实哪里是怕打破,是怕尝不出当年的滋味,更怕母亲忙前忙后的身影让自己心酸。母亲包的粽子,口味拿捏得恰到好处,那份恰到好处里,藏着多少我数不清的清晨与黄昏。</p><p class="ql-block"> 老家的粽子,光粽和肉粽,还有那难得一见的笋皮大粽。光粽是黄橙橙、光溜溜的,全靠草木灰烧出的碱水浸泡糯米。那碱水来之不易,父亲年轻时身强力壮,要翻山越岭二三十里去采山茶树,我们几个孩子跟在后面,山路走得腿软,却被路边的野花野草逗得忘了累。天蓝草软,渴了就喝山泉水,那份“久在樊笼中,复得返自然”的欢喜,至今想起来仍觉得胸口敞亮。回到家,父亲守着铁锅炼灰,母亲去河边采苇叶,一片片洗干净、挑拣好。包粽子时母亲的指尖翻飞,苇叶在她手里服服帖帖,糯米填得不多不少,绳子扎得松紧有度——那一双手,包过多少回粽子,就蕴着多少回的爱。煮粽子要大半天的工夫,我们守着灶台添柴,眼巴巴等着。厨房里渐渐漫出粽香,勾得人心里痒痒的,一遍遍问“好了没有”,母亲总是一边擦汗一边温和地回答:“还得大煮煮,等等。”等那第一口咬下去,糯米软糯弹牙,碱水特有的清香在齿间散开,满嘴都是满足。那滋味,是等待熬出来的,也是一家人围在灶火前守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肉粽就更金贵了。小时候谁家炖肉,香味能飘半条街,馋得孩子们直咽口水。那时候的猪肉是真正的香,没有饲料味儿,腌过的瘦肉包在粽子里,油脂渗进糯米,每一口都是实实在在的丰腴。如今超市里买的肉粽,饲料猪肉做的,总差着那一股魂。母亲做的肉粽,肉是托人寻的农家猪,腌料是她自己调的,咸淡恰好,肥瘦相间——她知道我爱吃什么,更知道怎么把最好的东西包进粽叶里。</p><p class="ql-block"> 还有那笋皮大粽,用春天剥下的巨大笋皮包裹,一个好几斤重,一个人万万吃不掉。记得在大姑家见过竹林里支起大锅煮竹笋,顺便煮笋粽,帮手们干活累了就切一块来吃。那味道与苇叶粽不同,多了几分竹子的清气,却也粗犷得很。我吃不惯,但那种热气腾腾的劳动场面,却深深印在脑子里——吃食从来不只是吃食,是一家人、一村人共同劳作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南方的雨季从雨水到端午,天像漏了一样,屋里湿漉漉的,衣服要用烤笼烘。出门两件事:雨靴和雨伞。我不知穿烂过多少双雨靴,高中时买的那把“天堂牌”黑短柄伞却一直带在身边,直到来了北方,雨水少了,渐渐也不知将它落在了哪里。有些东西,在需要时才觉着珍贵;有些日子,走远了才觉着回不去。</p><p class="ql-block"> 端午节除了粽子,还有那座横卧在渭川碧波上的五福桥,四墩五孔,长一百零八米,巍巍壮观。每年端午前后,桥两边就聚满了从五里八乡赶来的老奶奶们,她们带着供养的粽子香火,蹲在桥头,手合长香,口中念念有词,为家人祈福,一坐就是好几天。儿时的我们路过,总要驻足看一会儿,觉得神秘,又觉得安心。那些朴素的信仰,像桥下的流水一样无声无息,却一点点渗透进骨子里,教人无论走到哪里,心里都有一条可以回得去的路。</p><p class="ql-block"> 如今在山东,街上早就有粽子卖了,真空包装的、冷冻的,什么口味都有,却从没有动过买的念头。前几日给母亲打电话,说着说着又提到粽子,电话那头,她轻声说:“今年端午,要不我包一些寄过去?”我沉默了一下,笑着答:“不用寄了,等我下次回去,你再包给我吃。”挂了电话,窗外阳光正好,北方的天空清明干爽,没有一丝雨意。可我心里,却像飘起了老家那绵延不绝的雨,湿漉漉的,带着苇叶和糯米混合的香气,还有母亲守在灶台前,一次次添柴、一次次掀开锅盖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有些口味,不是拿捏在手上,是拿捏在岁月里,拿捏在一个人对你的全部了解里。母亲包的粽子,恰好的那个度,恰好就是我记忆里永远馋着、也永远回不去的那个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