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缕碧筠粽 香粳白玉团

隆瀟鋒

今天端午，朋友圈一水的吃粽子、纪念屈原。但查了查才发现，这两件事，可能都搞错了。端午的历史比很多人想象的要悠久，粽子最初的身份，也不是我们今天熟悉的美食。端午这个节，比屈原老了至少 750 年。粽子比屈原早了 400 多年，闻一多先生在《端午考》里翻了上百条古籍，结论是：端午起源于南方百越族的龙图腾祭祀。那时候没有屈原，也没有粽子，五月初五的核心任务是驱瘟辟邪。挂艾草、佩香囊、饮雄黄酒、沐兰汤，这些才是端午最古老的仪式。说白了，古人过的是一个"卫生防疫日”。

更有意思的是，不同地方的端午，纪念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苏州人纪念的是伍子胥（春秋吴国），2006 年苏州端午以"伍子胥起源说"进了首批国家级非遗。浙江上虞纪念的是曹娥（东汉），一个 14 岁的女孩，东汉年间，她父亲溺于江中，14 岁的她沿江号哭 17 天，最后跳入江中。5 天后，抱着父亲的遗体浮出水面。那条江至今还叫曹娥江，就在浙江上虞。汨罗纪念的才是屈原，但把屈原和端午绑在一起的，是 750 年后南朝的一本志怪小说《续齐谐记》。三个地方三种端午，各有各的文化味道，所以下次有人问你端午纪念谁，你可以说：看你在哪。

粽子最早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当时它叫“角黍”，是一种神圣的祭祀贡品。粽的本字是“糁”。东汉许慎《说文解字》记载："芦叶裹米也，从米，岁声。作弄切。"意思是"糁"字米旁岁声，"岁"本身有束缚的意思，"糁"的意思就是用叶子把米包裹起来。古人祭祀喜欢用牛角，但牛是重要的生产工具，不能轻易宰杀。于是，聪明的古人就想出了用菰叶（茭白叶）包裹黍米（大黄米），捏成牛角的形状来代替，以此表达对天地和祖先的敬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吃粽子其实是“夏至节”的习俗。古人认为夏至阴阳交替，容易生病，要吃有温补作用的黍米来养生。

我们最熟悉的“粽子纪念屈原”的说法，其实是在粽子诞生700年后的南北朝时期才出现的。南朝梁代吴均《续齐谐记》记载："屈原以五月五日投汨罗而死，楚人哀之，每至此日，竹筒贮米，投水祭之。"意思是，屈原投江后，楚人为了不让江中的鱼虾伤害他的身体，便用竹筒装米或用楝树叶包裹米饭投入江中喂鱼，虽然这段记载将粽子与屈原联系起来，但不像现代"粽子"的模样，而更像是竹筒饭的雏形。随着纪念屈原的传说流传开来，因为夏至和端午时间相近，吃粽子的习俗才慢慢“搬家”，和端午节紧紧绑在了一起。到了唐代，端午吃粽子被官方“盖章认证”，彻底成为端午节的标志性食品。这个传说虽然出现较晚，但因为太过深入人心，成为了粽子最广为人知的文化符号。

最早的“角黍”是纯素的，春秋时期​​的“粽子”，只有黍米和粽叶，既不甜也不咸，纯粹是祭祀用的“礼器”。​​在农耕文明初期，人们将食物用叶子包裹，用火或水煮熟，以求方便或用于祭祀。晋代​​，粽子开始有了“灵魂”。晋周处《风土记》记载：“俗以菰叶裹黍米，以淳浓灰汁煮之令烂熟，于五月五日及夏至啖之。一名稷，一名角黍。”当时已经是端午节的食品。史料记载出现了加入中药材益智仁的“益智粽”，以及用蜂蜜调味的甜粽，这是甜口的开端。​​南北朝时期已经出现了"杂粽"，会在米中掺杂肉、板栗、红枣、赤豆等。包裹的叶子也更加多样。

唐代进入甜粽的“全盛时代”，糯米逐渐取代黍米，成为制作粽子的主要原料，粽子变得“白莹如玉”。红枣、豆沙、蜜饯、杨梅等纷纷入粽，使得粽子的口感更加软糯香甜。形状也变得更加多样，出现锥形、菱形、筒形等多种形状。唐代《岁时杂记》称：“端午粽子名品甚多，形制不一，有角粽、锥粽、菱粽、筒粽、秤锤粽。”秤锤粽又叫九子粽，唐明皇诗云：四时花竞巧，九子粽争新。粽子在宫廷中也备受青睐，成为赐予大臣的食物。唐中宗时期盛行的“烧尾宴”上，有一道佳肴叫做“赐绯含香粽”。唐代五品以上的官员才能穿红色常服，皇帝特许官员穿红袍称为“赐绯”。“含香”是指粽子中的糯米拌有香料。这种粽子类似现代的白水粽，用蜂蜜拌吃，古代称为“蜜淋”，诗人元稹普作诗赞云：“彩缕碧筠粽，香粳白立团”。唐代时，粽子及其制作方法也传播到日本等周边国家。

宋代粽子的馅料更加精细，出现了"蜜饯粽"，即将蜜饯果品加入粽中。苏东坡有“时于粽里见杨梅”的诗句，说的就是这种粽子。周密《武林旧事》记载：“巧粽之品不一，至结为楼台舫辂…”。说明当时粽子已经进入商业流通领域。明清时期，咸粽开始“崛起”。虽然北宋就有过肉粽的零星记载，但直到明代，加入猪肉、火腿等馅料的咸粽才真正普及开来，包裹粽子的叶子从菰叶转变为更常用的箬叶和芦苇叶，使得粽子更具清香；馅料进一步丰富，豆沙、猪肉、松子仁、枣子、胡桃等都成为常用馅料。特别是猪肉馅的粽子，形成了南北方粽子的口味差异，北方以枣粽、豆沙粽为主，南方则以鲜肉粽、蛋黄粽、火腿粽等为代表。同时，粽子也被赋予了更多吉祥的寓意，参加科举考试的学子会吃"笔粽"（细长如毛笔的粽子），取其谐音“必中”，寓意金榜题名。

粽子从先秦时期的祭祀雏形，历经汉晋的定型，唐宋的奢华与雅致，明清的多元与吉祥寓意，最终发展成为如今品种繁多、风味独特的传统美食，其发展轨迹清晰地映射出中华民族饮食文化的深厚底蕴与不懈创新。屈原心怀家国，却遭奸人陷害，投汨罗江自尽。百姓心疼这位忠臣，怕水里鱼虾啃食他的身体，纷纷划船往江中投放糯米团子，从这时候起，粽子多了一层悲壮的人文底色。从南宋的草绳捆扎，到现代的真空包装，粽子的外形和包法跨越了700年时光，几乎没有改变。这不仅是美食的传承，更是中国人对传统节日那份不变的仪式感与眷恋。端午和粽子能流传几千年，从来不是单一含义。从远古避瘟求生，到缅怀忠义先贤，再到如今兼顾休闲与传承，一代代人给粽子不断添加新内容。一枚粽子、一叶艾草，藏着中国人几千年敬畏自然、怀念先贤、珍惜团圆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