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青山《现代格律诗学概论》导读

向律而歌

新诗形式建设的里程碑

———赵青山《现代格律诗学概论》导读

一、 引言：为何要读《现代格律诗学概论》？

新诗诞生已逾百年，在取得巨大成就的同时，其形式问题始终如影随形。自由诗与格律诗的博弈，“诗体重建”的呼声，共同构成了新诗发展的内在张力。在这个背景下，赵青山的《现代格律诗学概论》显得尤为重要。

本书并非简单重复前人的格律主张，而是在对百年新诗格律化历程进行系统梳理（如作者的其他著作《现代格律诗发展史》《现代格律诗家评传》等）的基础上，提出了一套独特的、具有高度概括性和解释力的理论体系。它不仅是赵青山个人学术思想的结晶，更是新世纪以来现代格律诗学研究领域一部承前启后、影响深远的里程碑式著作。

本书的核心价值在于：

1. 提出并系统论证了“自律·共律·格律”三级分类体系，突破了传统“自由诗/格律诗”的二元对立，为理解和分析新诗格律形态提供了更具层次感和包容性的框架。

2. 明确了“定型新诗体”是现代格律诗的最高美学追求，为新诗“诗体重建”指明了方向，并提供了具体的实践路径。

3. 深入探讨了新诗格律的核心要素（节奏、韵律、建行、章法等），并对诸多争议性议题（如“三分法”的局限、现代格律诗的名称、固定诗体的地位等）给出了自己的独到见解。

本书是深入理解赵青山诗学思想的钥匙，也是所有关心新诗形式建设、有志于格律体新诗创作与研究的读者不可绕过的理论指南。

二、 核心理论：“自律·共律·格律”——三级动态发展体系

《现代格律诗学概论》的理论基石，是赵青山提出的“自律·共律·格律”三级分类体系。这一体系并非凭空创造，而是建立在继承与批判的基础之上。

* 继承与批判的起点：

赵青山对东方诗风论坛和中国格律体新诗网倡导的“三分法”（整齐式、参差对称式、复合式）给予了高度肯定，认为它解决了“相体裁衣”式不定型诗体形式的类型划分。但他同时敏锐地指出“三分法”的局限性：它强化了闻一多“相体裁衣”论的限制性特质，却无法科学阐释定行、定言、定韵等共律性诗体，更无法确立固定诗体（格律体）的地位。黄淮、周仲器提出的“自律·共律”二分法，虽有远见，但面对固定诗体时仍显笼统。赵青山的独创性在于，他将“共律”中的特殊形式——固定诗体单独拿出来，给予“格律”的命名，从而形成了“自律—共律—格律”的三级发展体系。

* 三大形态的内涵与外延：

1. 自律体（自觉形态/初级形态）：

* 定义：追求不定型、一诗一律的新诗体。诗人在创作前没有固定的行、言、韵限制，而是根据内容“相体裁衣”，但整体追求视觉和听觉上的规律性。

* 涵盖范围：主要包括“三分法”中的整齐式、参差对称式、复合式，以及图像诗等。

* 特征：具有“四不限”（篇不限节、节不限行、行不限字、字不限声）和“两具有”（具有鲜明的节奏和有序的韵律）。它趋向于诗体的开放性，体现了新诗格律对于自由的宽容。

* 意义：自律体是百年来现代格律诗体试验的主要形式，是“共律体”和“格律体”的基础。

2. 共律体（初级形态/发展形态）：

* 定义：具有部分（或全部）定型特征的新诗体，是经过众多诗人共同实践、约定俗成的。

* 涵盖范围：主要包括定行诗（如八行、十行、十二行、十四行等）、定言诗（如九言、十言、六言等）、定韵诗（如纪宇《’97诗韵》）。追求“定行不定言，定言不定行，定韵不定型”。

* 特征：强调“四限”（篇有限节、节有限行、行有限拍或限字、字限声调）中的部分约束。趋向于诗体的封闭性。

* 意义：共律体是联系自律体与格律体的桥梁。如梁志宏的十二行诗，虽有定行和大致押韵，但无法成为大众固定遵循的严格形式，故属于共律体。

3. 格律体（高级形态/终极追求）：

* 定义：具有完美艺术形式的定型新诗体。它要求定节、定行、定言、定韵，是“格律俱全”的最高形态。

* 涵盖范围：如新体绝句（柔巴依）、六六谣、九言十二行、汉俳、小汉俳、八行/十四行花环体等。

* 特征：格律严谨，形式固定，代表现代格律诗的最高美学追求。趋向于诗体的封闭性，是共律体中的精华。

* 意义：赵青山强调，诗体定型是新诗艺术成熟的重要标志。创建格律体，是在为现代格律诗“画龙点睛”。

* 体系的价值：

这一体系打破了新诗格律“自由/格律”的简单二元论，将诗体发展视为一个动态的、从个体探索（自律）到群体认同（共律）再到经典固化（格律）的螺旋上升过程。它为各种各样的新诗形式提供了精准的“坐标”，使纷繁复杂的创作现象有了一个清晰的分类框架。

三、 理论支柱：对“三分法”与“相对格律说”的再阐释

在“自律·共律·格律”体系下，赵青山没有全盘否定“三分法”，而是对其进行了批判性的吸收与升华。

* “三分法”的重新定位：他认为“三分法”所描述的整齐式、参差对称式、复合式，恰恰是“自律体”的核心内容和方法论。它们回答了“如何创造自律诗”的问题，而“自律·共律·格律”则回答了“新诗格律存在哪些层次和形态”的问题。两者是“基础”与“发展”的关系，并不矛盾。

* “相对格律说”的引入：为了解决新诗格律的边界问题，赵青山提出了“相对格律说”。他认为，判断一首诗是否属于格律诗，不应采用“全有或全无”的绝对标准。格律要素（视觉的规律性、听觉的规律性、知觉思维的规律性）是可以累加的。具备的要素越多，诗的格律性就越强，品位就越高。例如，一首只有视觉整齐的诗，可以算作初级格律诗；如果同时具备听觉上的押韵规律，则是中等格律诗；如果三方面都达到规律性，就是经典格律诗。这一理论极具包容性，为新诗格律的大门确立了适度而又有弹性的门槛。

四、 实践路径：构建新诗美学的具体维度

《现代格律诗学概论》不仅仅是理论建构，更是一部指导创作的实用手册。赵青山从审美、建行、节奏、章法、修辞等多个维度进行了细致入微的探讨。

* 新诗格律的三重审美：

1. 听觉美：核心是音乐性。通过音步（词汇/短语）的规律性排列形成节奏，通过有规律的押韵形成旋律。现代格律诗的节奏应建立在现代汉语语法系统之上，追求词汇、短语在诗行间、诗节间的重复、对称与排比。

2. 视觉美：核心是建筑美。通过分行的规律、诗行的整齐或参差对称、诗节的重复等构建视觉上的秩序。完整原则和对称原则是建行的重要准则。

3. 知觉美：核心是意境与哲思。通过意象的呼应、章法的安排、修辞的运用，实现意义的完整表达和审美体验。如卞之琳《断章》的辩证哲思，纪宇《风流歌》的起承转合。

* 诗体建设的核心要素：

赵青山从定行、定言、定韵入手，详细讨论了通往“格律体”的路径。

* 定行诗：以诗行固定为追求，如四行、八行、十四行等。赵青山特别关注了“柔巴依”（四行十二言，定韵偶句）和“花环体”（顶针连环，首尾闭合）。他本人创作的“八行花环体”为新诗形式创新做出了重要贡献。

* 定言诗：以每行字数固定为追求，如九言、十言、六言等，被称为“豆腐干体”的新的审美追求。

* 定韵诗：以固定韵式为追求，如《’97诗韵》全诗以十八个韵部结构全篇。

* 章法与修辞的格律化：

他强调章法（起承转合、首尾呼应）和修辞（排比、对偶、顶针、回环）在形成新诗形式规律中的重要作用，认为这些不仅是技巧，更是构建新诗“知觉美”和强化音乐性的重要手段。如郭小川的“铺陈排偶”体，将古典辞赋的对偶排比融入新诗，达到了很高的艺术效果。

五、 争议与澄清：回应百年诗学难题

本书并非曲高和寡的理论玄谈，而是直面了诗界的一系列核心争议，并给出了赵氏答案。

* 关于“现代格律诗”的名称之争：针对吕进、万龙生等人主张的“格律体新诗”更名之说，赵青山旗帜鲜明地支持“现代格律诗”。他从三个维度阐明“现代”的丰富内涵：一指现代汉语，二指现代生活，三指现代语法规范。他认为，名称混淆的根源在于对创作语言（古代汉语/现代汉语）的根本区别认识不清，而非名称本身。现代人用现代汉语创作的格律诗是现代格律诗，而模仿古典格律的则是当代诗词，两者井水不犯河水。

* 关于固定诗体的价值：他反对将“相体裁衣”奉为圭臬而忽视固定诗体的观点。赵青山指出，闻一多的理论本身就负有对抗旧诗律的历史使命，其局限性也正在于此。他引用丁芒、周策纵等学者的观点，力证固定诗体是诗歌形式美学的极致追求，是格律诗成熟的标准。他用自己的“八行花环体”创作实践，有力地证明了现代汉语同样可以创造出具有高度艺术性的定型诗体。

* 关于“三分法”与“自律共律格律”的关系：面对分类交叉的质疑，他解释二者是“视角不同”。“三分法”着眼于形式，是微观分类；“自律共律格律”着眼于发展模式，是宏观定位。自律是起点，共律是过程，格律是归宿。

六、 结语：一本“知行合一”的诗学著作

《现代格律诗学概论》的最大特色在于其“知行合一”。赵青山不仅是一位理论家，更是一位史学家（出版《现代格律诗发展史》《现代格律诗家评传》）、文献学家（编选《格律体新诗大观》《花环体新诗选》）和创作实践者（创作《向律而歌——八行花环体新诗集》）。他通过“诗人、诗史、诗派、诗体、诗作”五位一体的闭环研究系统，使其理论建构具有了坚实的实践基础和丰富的史料支撑。

阅读本书，你将获得的不仅是关于“自律·共律·格律”的概念，更是：

1. 一套清晰的认知框架：理解新诗格律化的历史脉络、当前形态和未来方向。

2. 一套可操作的创作指南：了解如何从“自律”走向“共律”，进而探索“格律”。

3. 一种坚定的理论自信：确信新诗可以也应当走格律化之路，确信现代汉语有能力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具有高度审美价值的定型诗体。

4. 一份对传统诗学的温情与敬意：看到古典诗歌的遗产如何在他的理论中得到批判性的继承与创造性的转化。

总而言之，《现代格律诗学概论》是赵青山对百年新诗格律化进程的一次系统性总结和理论升华。它标志着新诗格律研究从一个侧重经验描述和形式归纳的“实践探索期”，走向了一个拥有成熟范畴、逻辑自洽的理论体系的“范式建构期”。对于所有希望跳出“自由诗/格律诗”的无谓争吵，真正深入到新诗形式内部，探寻汉语诗歌本质的读者而言，本书是一份不可多得的智慧结晶。它告诉我们：约束成就艺术，规范通向自由。新诗的星辰大海，正在于这戴着镣铐的舞蹈之中。

《现代格律诗学概论》目录

现代格律诗学概论

代序： 略谈当前新诗格律化面临的几个问题——在第六届华文诗学名家国际论坛上的发言

一、 新诗的概念

二、 新诗的形式

三、 新诗形式建设琐谈

四、 新诗格律化探索历程

五、 新诗格律的审美特征

六、 现代格律诗的名称

七、 “三分法”浅议

八、 自律·共律·格律——试论现代格律诗体的基本形态

九、 定行诗体小议

十、 定言诗体小议

十一、 定韵诗体小议

十二、 定型新诗体辨正

十三、 论节奏

十四、 论章法

十五、 论修辞

十六、 论虚词

十七、 现代格律叙事诗

十八、 柔巴依是怎样炼成的

十九、 八行诗琐谈

二十、 《当代十三行汉诗选集》序言

二十一、 新诗之美话“商籁”

二十二、 关于花环体诗的絮语

二十三、 “蝉联体”名称小考

二十四、 谈谈散文诗

二十五、 谈谈无韵诗

二十六、 关于当代诗词用韵问题的讨论——和许霆教授的诗学通信

二十七、 梁式十二行诗的格律归属

二十八、 再论梁式十二行诗的格律归属

二十九、 自由诗之天问

三十、 略谈诗与非诗的界限

三十一、 新诗振兴要从教育做起

三十二、 论公木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