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同学会(三)</p> <p class="ql-block"> 乡村的夜,蓝白黑。山坡、竹林、河流、塘堰、房舍、晒坝,被熹微的天光渲染成一团团朦胧。乡村人吹灯睡了,并非信奉早起早睡的养生之道,实在是勤与俭之间权衡利弊后作出的理性选择一一供销社煤油凭票供应,四角二分钱一斤。秀清在一篇女性视角的散文中写道:”也有灯盏顽强地亮着,那是送子远游的慈母在穿针引线,是苦等男家夜归的妇人在沉思遐想,是婚期临近的少女在绣比翼双飞。”相信下回她修改的时候,会添上“是几个挤成油渣的知妹在等待夜袭队员们凯旋归来。”远处狗吠声急促,大路上手电筒晃动,屋里的煤油灯跟着晃动。乡村的夜无比包容,蓝色白色黑色,贪婪和恐惧,失望和孤寂,期冀,也还有那么点点温馨……</p><p class="ql-block"> 渝水、巴山、李子三个夜袭队员,悄悄溜过九节河李家桥,摸到龙塘大队地界,消失在田背埂后面。万籁俱寂,间或传出汽球爆破般的“啵啵”声。重庆知哥历经将近一年的再教育,正经农事和旁门左道皆学有所成。倚着背埂,将事先备好的布袋的一端捆在腰带上,一只手牵开,另一只手捏住胡豆荚,拇指中指顶住,食指拦腰往身当门一勾,想象中有着月牙儿般弯弯眉的青嫩豆粒便“啵”一声自动跳出豆荚顺着掌心滑入张开的大口之中,而空豆荚仍在枝上,不近观,简直看不出啥名堂来。</p><p class="ql-block"> 这边女生,见渝水他们几个风风火火出门,差点把油灯扑熄,意识深处再现《一双绣花鞋》,“橐、橐”,缓慢的脚步声轻磕陈旧的红漆地板,猛然响起打更老头从穿衣镜里觑见一双绣花鞋遭遇当头一棒连人带锣滾下黑黢黢楼梯的“哐啷”声,油渣似的挤成一团。男生一走,女生们得机会庸俗一把,装正神确实嘿累。杨玉也就是洋芋手掩嘴角讲故事:宝珠镇有个风流寡妇,给一群街娃办学习班,每每讲到过筋过脉精彩之处,就会抽两个人起立回答问题,实际上是检查身体。叉巴女娃子忙问检查啥子身体,洋芋咧嘴一笑,“咹?”叉巴女娃子巡视大家,刨根问底。见她一本正经,众人笑得前仰后合,称之为淫荡的笑声绝不为过。叉巴女娃子终于省悟过来,连耳根子都红了,说:“哦,晓得了。”为了捞回面子,她故意拿腔拿调地说:“跟那个故事有异曲同工之妙。”秀清下意识地盯了一眼洋芋。洋竽闻言,转头恰巧与秀清对了个光,她活跃的面部表情瞬间绷住,脸上架火发烧。</p><p class="ql-block"> 重庆知哥知妹最早配对的消息,是洋芋和巴山的,二人相好的序曲,应属校园故事。农村天地广阔,万类霜天竞自由。嘿快,他们的关系发展到了不一般的地步,于是便有了一段农民的老狡和知哥的摆扎水乳交融的小故事。一个雨天的上午,洋芋到巴山队上去耍。巴山听到她在院坝与隔壁三娘打招呼,赶忙做好准备。洋芋轻手轻脚拉开篾门,一眼望见巴山赖在床上,还把脑壳蒙起,心说懒猪一头。“天光大亮,催猪起床!”她收拢撑花走到床前。“起来,猪猪!”巴山装睡着。“懒猪,起床。”她推了巴山两把,竟然推出鼾声。洋芋“噗嗤”一笑,猛然揭开铺盖要拉他起来,一股骚哄哄的热浪扑脸,她“哎呀”一声吓得跳开多远,一一一枚赤条条的家伙直指十二点!洋芋羞得连连跺脚,口里直诀龟儿傻儿、狗日流氓,将手里水沽淋当的撑花朝他甩过去。洋布撑花在空中旋转做了一个优雅的减速动作,呈半开状斜倚在巴山的小肚皮上,恰似敏感地带的保护伞。</p><p class="ql-block"> 忽闪的油灯下,等待夜袭队员的知妹们一直紧紧地挤作一团,天气并不冷噻。人有时嘿孤独,即使是身在一个厐大的人群中,依然觉得孤独;即使唱着闹着,还是觉得孤独。究其原因,是不是知妹们内心深处有种莫名的寒意,难以表述,仿佛迷失在原野泥泞的阡陌上,怪石突兀的山塆里,水草倒伏的河汊间,就像烧酒才能袪湿,她们抱团取暖,入乡随俗,以庸俗排遣生存的恐惧。</p><p class="ql-block"> 对于这些低级趣味的龙门阵,秀清不再是抗议者、干涉者,她只认棒槌不认真了。她发觉,那些东西出自人的天性,强劲的内部驱动力,名人雅士,高级干部,表面光鲜高雅个嘛,那些大字报揭露出来多少东西!而揭露那些东西的大字报前面读者最多,革命群众把它当成黄色小说读得津津有味。高雅如攀陡壁,庸俗像梭下坡,毕竟梭下坡才轻松愉快。陆主任说贵州山的人所喜吃酸菜汤,酸菜貌似腐朽物,但下到滾汤里,就别有一番鲜味。啥道理?将青菜风干、盐渍、搓揉、喷酒、密封,而后交给时间,这个过程中它就把生鲜珍藏起来了,其中关键的关键是盐!民间语言看似平常,山野妪叟出口就是言子,恰似那酸菜里的盐巴,功能独特,无可替代。身边的生活场景,人物故事,经这“言”的调配,成了诗文,民间故事,叙事抒情,俗是俗些,却不失质朴纯真,后人吟读起来,说不定还读得出几分古雅,就像国风、乐府、话本呢。对于这些龙门阵,她事后百分百会补笔记。甚至会任想象驰骋,恣意发挥,但她恪守原则,只带耳朵,不带嘴巴。她自觉不可否认,观念已经颠覆,所谓与贫下中农相结合,进入全方位,即如鸡鸣狗盗之人事,也已司空见惯,从脸红心惊向坦荡自然平稳过渡。见怪不怪,特定时期特定环境中摆脱枯燥清寡的一种特定娱乐方式而已。</p><p class="ql-block"> 这边男生,快手布袋已满。天下起小雨,忽见大路上一道手电探照灯般晃过来,起码三节电。三人连忙贴紧背埂,伏下头去。夜行者步履匆匆,心无旁骛,笨重的脚步声渐强渐弱,终于在一个转弯处消失。渝水轻喝一声够了,撤!这边的留守女生性子更急,但闻村边狗咬,晓得大功告成,传柴把火,将半耳锅水烧得翻尖倒滾。孔乙己咸亨酒店里一样的茴香豆,记不得是看注释还是语文老师讲的,茴香豆学名蚕豆也就是渝水他们包包里头的嫩胡豆,嗨呀土里土气的嫩胡豆一说成茴香苗就显得文诌诌的,自然会煮潖加盐撒葱花。</p><p class="ql-block"> 鸡叫了,大院子上房传来覃大婆粗声侉气喊媳妇起床烧锅扫院的声音,又传来几声不满含义的呵嗨以及覃木匠么兄弟“落了一晚夕的雨,不晓得忙慌哪样”的嘟囔声。咯咯咯,一鸡领唱万鸡和。黑夜终结,乡村万物复甦生机勃勃的时刻,可是知哥知妹们即使眼皮加撑子也不再撑得住了,拉两根条凳当脚凳,旋转九十度打横,男左女右和衣而眠。贫下中农言子:一根扁担,睡得下七个人。</p> <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