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是一场体验——写在戒烟一周年之际

老九

生命是一场体验——写在戒烟一周年之际

王德利

去年六月十七日，我下定决心戒烟。到今天整整一年，没抽过一支。

前一天，当医生的朋友来家里小酌。我俩坐在正厅餐桌边，老婆端上菜，就带着儿子去另一屋吃了。他不抽烟，聊起医学实验，说教科书里小白鼠抽烟的实验，解剖开一看，肺就跟眼前这个似的——说着拿筷子指了指盘里那截焦糊发黑的烤肠。我当场差点反胃，当即就把半包多的中华烟连同打火机，塞到卫生间镜子后面，一条没拆封的玉溪也扔到了立柜顶上。

后来的日子里，烟瘾总像小兽似的突然冒头。手会下意识往口袋里摸，脚会不自觉往阳台走，全是几十年攒下的肌肉记忆。我总把这些举动归为心里那头欲望怪兽在作祟，连带对抽烟这个动作本身，也生出极强的厌恶，总想起古时“何不食肉糜”的荒诞与面目可憎。

起先总抱着抵触和厌恶对抗这股瘾头，日子久了反倒慢慢想开：其实生命本就是一场体验，抽烟，也不过是其中一种而已。

想起两个因癌症离世的人，他们都不抽烟。我不是要论抽烟与病痛的关联，只是想起他们，就更懂“体验”两个字的分量。

第一位是位阿姨。当年我和妻子晚饭后抱着孩子遛弯，常能碰到她。那时她六十岁，已经退休，也确诊了癌症。她慈眉善目的样子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那眼神里装着的，是自知时日无多，想把眼前所见、所感全都牢牢刻进心里的热切。她逗弄着妻子怀里的儿子，还接过去亲自抱着，咿咿呀呀地跟孩子说话。那份对世间万物、对寻常生命的热望，当时看得我几欲落泪。

阿姨的儿子，是我初中到高中的同班同学。追悼会上，他致答谢词，说母亲从小教他们，要诚实地、认真地体验生命，用一颗诚心，致意和尊重每一段路上的同行人。话说到一半，他泣不成声，我的眼泪也跟着止不住地流。

第二位是我的老同事。多年前他回单位办手续，顺路到办公室看我。那时他七十多岁，已是癌症晚期。我陪着他在楼里转了转，看了看澡堂、食堂，处处都还是旧模样，人却早已换了几批。他的眼神也是那样，专注得很，像要把眼前的一切都牢牢收进眼里。后来他站在我对面，低声念了念我的名字，抿着嘴什么也没说，只定定地看着我，目光沉得很深。我也不知该说什么，望着他的眼睛沉默了许久，才问：“孙子多大了？没让你跟着受累生气吧？”他只轻轻嗯了两声。那天我送他下楼，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一个多月后，我去参加了他的葬礼，对着遗像上那张熟悉的脸，愣了很久。

这两位故人的眼神，我记了很多年。他们拼尽全力想抓住世间点滴体验的时候，我却在主动用烟消耗自己的感受力。

我倒不是多怕死，只是觉得：抽烟是一种体验，不抽烟也是一种体验。可一旦抽上了烟，再想好好享受不抽烟的自在，就难了。说得直白点，你好好体验“不抽烟”的权利，等于被烟瘾悄悄剥夺了。

想起以前坐高铁出门，逢着小站停靠，就慌慌张张冲下车点烟，猛吸几口就掐灭在垃圾桶里，大步往车上赶，身后关门的警铃紧跟着响，连列车员脸上都带着几分嫌弃。每每想起这些狼狈，戒烟的决心就更坚定一分。

我总觉得，人这一辈子所有体验的总和，大概是有个定数的。过量抽烟喝酒的体验占得多了，其他更鲜活的体验份额，自然就被挤占了。这话听着像份实验报告，可道理实在。反过来想，我抽了三十多年烟，抽烟的体验早就足够了，也该换个活法，好好体验体验不抽烟的日子了——就像我另一篇散文《水晶里的蜈支洲岛》里写的那样。

还有两个念头，也总在加固我戒烟的决心。

其一，人这一辈子，大概率会遇上住院的光景，医院里是断不能抽烟的。到那时，病痛的折磨叠加上戒烟的难受，怕是太难捱了。

其二是个说出来可能招人嫌的念头，藏了很久：人赤条条来这世上，走的时候一抔灰，也该干干净净的，总不能带着满肺的尼古丁，还给天地自然。当然，要是没戒烟，我也能自圆其说，说烟草本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呵呵，说到底，不过是各自的心境与选择罢了。

前阵子和AI聊起生命的边界，我问它，强人工智能ASI算不算硅基生命。它笑我想偏了：那终究算不上生命，哪怕它的思辨能力、知识储备远超人类，可它没有五官触感，没有真切的体验，就称不上是活的。

原来体验，才是生命与AI最本质的分水岭。

所以啊，没穿过羽绒服，就买一件冬天去东北看雪；没吃过羊角脆甜瓜，就买几个尝尝鲜；没住过带庭院的房子，就旅居租一晚，在院子里铺个地铺看星星；没开过自动驾驶的电动车，就买一辆试试，看它自己开到门口来接你。

毕竟，生命于我们，或许只有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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