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逐梦繁华地 一院归心泥土香 （家系列文章之十四·归园）

临夏作强

　　人到中年，俗世的欲望像潮水般渐渐退去，心底的思索却如深潭般愈发沉静。我常常一个人静坐，问自己：老了在城市养老，还是在农村养老，以及什么是城市？什么是乡土？

城市究竟是什么？它从不是自然孕育的产物，自规划之初，便只为功能而生，而非为安居而造。古今中外，莫不如此。乡野之间，一户人家落地生根，代代繁衍，便能成一村、一庄，如张家村、王家庄皆是血脉与烟火沉淀出的村庄。可在城市里，你永远找不到一条以姓氏命名的街巷。究其根本，城市的初心，是交易，是生产。它天生就要打破宗族血缘的羁绊，拆解温情的家庭联结，将一个个鲜活的人拆分、安放，嵌入社会产业的齿轮，日复一日往复运转。

我们总执着于让孩子扎根城市，奔赴更广阔的天地、享受更优质的教育，以为这便是最好的出路。可沉下心来回望才懂得，半生拼搏的终极归宿，不过是在这座精密分工的城市机器里，抢占一方稍显安稳的方寸卡槽。寒窗苦读十余载，奔赴名校、奋力争先，终其一生，不过是为了在钢筋丛林的体系中，寻得一个相对体面的位置。

　　可我们为此付出的代价，何其沉重。孩子的童年被试卷与课业填满，少了肆意奔跑的欢愉，少了无忧无虑的时光。他们没有随手可摘的野果，没有四季轮转的田园，没有一方真正属于自己的天地。自幼扎根城市、远离乡土的人，终究是无根的旅人——故乡再无归处，他乡皆是异乡。心理学所说的“根系缺失症”，大抵便是如此。心底始终空着一处柔软的归宿，这一生，无论身在何处，皆是漂泊。

纵观世间的望族世家，真正的根基从不在繁华市中心，而在山水相依的农村。在农村泥土芬芳、清风徐徐、湖山静谧，顺应的是人类最本真的生命天性。

　　年岁渐长，我愈发羡慕故土那些“守村人”。我们耗尽半生，挤入冰冷的钢筋丛林，在名利的洪流中挣扎奔波、身心俱疲；他们守一方乡土净土，伴烟火朝夕，享岁月安然，自在随心。我们总以为，挣得名利财富便能换来终极自由，于是以青春搏生计，以健康换前程。待到暮年，又倾尽积蓄疗愈满身伤病。蓦然回首才幡然醒悟：我们穷极一生追逐的繁华安稳，竟是年少时与生俱来的农村生活，那是我曾经随手拥有的日常。是无尽的欲望，亲手将自己关进了世俗的牢笼。

我们这一代人，或许是最后一代见过完整故乡的人。我们亲历过村落的烟火鼎盛、人声鼎沸，看过四季轮回的田园盛景；也眼睁睁看着故土日渐萧条人烟渐少，褪去繁华，归于落寞。

当年我们告别良田故土，奔赴城市寻梦谋生，怀揣满心希望走向远方，却让故乡日渐冷清。那些远去的烟火、消散的童趣、热闹的街巷，终究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往。如今的故土，再无孩童嬉闹的欢声笑语，只剩几位老者独坐门前，守着满目沧桑与漫长孤寂。山河依旧，故土情深，岁岁年年，念念不忘

　　于是2024年，我重回故乡修建宅院，落成一座五间七架的中式宅院——复刻儿时的记忆，安放半生的归思。

新房修好之后，在屋后辟一方菜园。方寸良田，亦是一方治愈身心的能量场。土地的温润、暖阳的温柔、种子的倔强、生长的力量，都藏在这一方田园之中，默默滋养人心。俯身翻土，指尖触碰温热的泥土，大地沉淀的底气便顺着指尖浸润周身；晴日劳作，烈烈暖阳穿透肌理，暖意渗入骨缝，熨帖身心；埋下粒粒种子，那份破土向上、向阳而生的韧劲，也悄然入心，治愈迷茫。

　　看草木破土、果蔬繁盛，日日向阳生长，蓬勃的生命力也会融入骨髓、充盈心神。守一方菜园，沐天光、亲土地、伴生长——大地之厚、阳光之暖、草木之劲，皆化为周身气血、满腹精气神。天地滋养草木，草木温润人心，自然生生不息，生活烟火绵长。

三分薄田栽蔬果，半生烟火悟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田园劳作，五味杂陈，却最是安心。于烟火田园中沉淀浮躁，于寻常岁月中丰盈内心。平淡度日，从容安然，便是人间最好的生活。

　　深耕土地，方能读懂生活真谛。真正的养生，从不需要刻意强求、大肆消耗。不必奔波于健身房，不必追捧名贵补品。一方菜园，日日松土除草、躬身劳作，微微出汗，疏通筋骨、舒展身心——这便是最好的调养。

自种的果蔬，不施农药、不催生长，从田间直达餐桌，原汁原味，满心踏实。日子慢下来，俗世的焦虑、心头的烦忧，也随田园清风慢慢消散。原来普通人最好的养生，从不是富贵奢华，而是三餐安稳、岁岁踏实，日子平淡，内心安然。

　　当我亲手种下的青菜治愈了我多年的胃病，我忽然明白农医本同源，药食本同根。健康的本源，源于沃土自然；医学的尽头，是顺应农时、敬畏自然。人间最好的医生，是懂得自愈的自己；最好的药房，是烟火氤氲的厨房。顺四时之序，食本味之鲜，循自然之道生活——这，便是养生的终极真谛。

时光匆匆，岁月不居。抓不住的流年，回不去的童年，恍然间仿佛犹在昨日。年少之时，为理想奔赴远方，为生计背井离乡，踏遍山河，步履匆匆；人至中年，洗尽铅华，唯念故土，一心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