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剧本：《爱情往事》（大结局）

牛宝宝

作者：王冀邢编辑：牛宝宝 五十三 皇城根儿穷街陋巷，到处堆满了垃圾，肮脏拥挤的大杂院断壁残垣。跟踪！跟踪！拐弯抹角，似曾相似的妇女怀抱蒙头盖脸的孩子匆匆闪进一条胡同。跟踪尾随的建国出现在胡同口，抬头看了看胡同铭牌，勾魂儿似地紧随。抱孩子的妇女似乎已发现有人跟踪，诡秘地一笑，闪身进大杂院。建国紧跑几步追到大杂院门口，看了看门牌号，梦游似地走进院门里去。大杂院里挤满了社会最底层的住户，全是拉车收荒缝穷的穷人家。一个晾尿布的老太婆看见建国，警惕地喊了声：“二小四愣子，有人来了！”屋里立刻钻出两个满脸横肉的粗野青年，横眉冷眼地打量陌生人。建国东张西望找不见妇女人影儿，忙赔笑脸问道：“同志，跟您打听个事儿，请问这儿有个叫罗晶晶的女同志吗？”两个粗野青年立刻瞪大眼睛，充满敌意道：“你他妈是谁呀？”建国不计较他的粗话，耐心地解释道：“我是北大学生，来找一个老朋友……”那个叫四愣子的青年突然冲上来挥拳叫骂道：“你他妈找死呢！……”话音未落，手腕已被建国紧紧地攥住，轻轻一推，四愣子踉跄地倒退了好几步。建国仍挂笑脸道：“有话好说，怎么打人呢？我也没招惹你们啊！”粗野汉子二小刷地脱掉了棉猴儿，亮出一身腱子肉狞笑道：“老子今天倒要见识见识，北大的臭老九有多大能耐！小子，哭去吧你！”趁人不备，猛然飞起一脚直踢建国裆部，显然喜欢下狠手。建国早有防备，侧身闪过突袭，左腿顺势猛一扫，二小腾空摔了个屁墩儿。四愣子有点儿发憷，紧捏拳头不敢妄动，二小则半晌爬不起来。大杂院门窗里冒出些偷窥的脑袋，好像那个妇女的红围巾也闪了闪。建国不惊不诧道：“哥们儿，别欺负人，人也不是好欺负的。老子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论打架，你们十个捆一块儿也不是我的对手！”似曾相识的妇女终于露面了，怀抱小的，还牵了个两岁的小丫头。现实残忍，岁月无情。果然是罗晶晶！只是过去的美丽与风韵早已荡然无存。建国远远地看了妇女一眼，不愿相信残酷的现实，决然转身离去。罗晶晶从土屋门里慢慢走出来，目光冷若寒霜。 五十四 一台时髦的卡式录音机在播放北外胡教授的“跟我学”英语教学录音。人走室空的学生宿舍里，建国趴在小桌上跟随录音机学英语。学生们都放寒假回家过年去了，空床铺留下铺盖卷，暖气管上烤着馒头片。茶缸里泡了深褐色的浓茶，建国提壶续水，发现热水壶已空了。建国无奈，只好关掉录音机，提壶出门下楼去打开水，虚掩了房门。不一会儿，穿运动衣的建国打水回来，在宿舍过道上快步疾走，引吭高歌。推开虚掩的房门，忽见屋里有个姑娘的身影，急忙退出门去看门牌。穿红呢外套、戴白围巾的姑娘转回身，却是含情脉脉的抗美。建国深感意外地愣住了：“抗美？……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出差吗？”抗美笑道：“你不回家过年，妈妈只好派我出差来了！”建国尴尬地笑道：“我不是跟妈妈说好了吗？寒假时间短，路上再耽误几天，太不划算，我干脆留校复习功课，写写论文，锻炼身体，一举多得嘛！”抗美嗔笑道：“你倒是一举多得，把妈妈一个人冷落在家里，多不好！”建国耸了耸肩膀，给茶缸续上开水道：“辛苦了！来，喝口水！”抗美拉开大提包拉链，边往外拿东西边问道：“学校放假，食堂不开伙了，你每天吃什么？就吃烤馒头片？”建国笑道：“一个人自由自在，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抗美你干吗？开饭馆啊？……”抗美变魔术似地变出一桌子食物，包括香热扑鼻的鸡汤和饺子！建国惊讶地问道：“抗美，你准备在我这儿过年了吗？你准备住在哪儿啊？”抗美笑道：“你放心，我不会住你这儿，但也离你这儿不远。我四姨家住在中关村，我就住在四姨家里，每天给你洗衣服做饭，陪你在北京过年！”建国心里感动，脸色忽然黯淡了：“抗美，我见到罗晶晶了。她的日子不好过，我心里很不好受……”抗美收敛了笑容，隐忍道：“她回北京了吗？结婚了吧？……”建国叹息道：“回北京了，结婚了，生了两个孩子，过着地狱般的生活……”抗美目光幽然道：“你还在爱她吗？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建国摇头道：“我承认，我心里有她的位置，但已经谈不上爱了。我曾经非常爱她，但她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我很悲哀。也许我不会再爱上什么人了……”抗美目光冷峻起来，强忍内心的刺痛低声道：“爱情是自私的，我当然不能强迫你爱我，但我会永远爱你，非你不嫁，哪怕一辈子守活寡……”建国不觉拥抱了抗美，真诚道：“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抗美，原谅我……”抗美也紧紧地拥抱了建国，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五十五 暮色苍茫，雪花轻飘。天色黯淡下来，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战栗。空旷的阶梯教室灯光明亮，只剩下一个勤奋刻苦、伏案奋笔疾书毕业论文的好学生建国。课桌上堆满了参考书和笔记本，书本上放了半茶缸凉茶和半个冷火烧。不知何时，教室门口悄然飘入一个年轻女人的身影，慢慢向建国的背影靠近。建国浑然不觉，神情专注，创作激情飞扬，口中念念有词。穿戴时髦、年轻美丽的女人已悄悄走近建国身后，暗自粲然一笑。雪白的瓜子脸，精心化妆的红唇和秀发，扑朔迷离的眼睛……或许是心灵的感应，或许是天然的警惕和直觉，建国不动声色地停住了笔。一只女人柔美的手悄悄搭上他的肩，瞬间即被建国闪电般地捉住。蓦然回首，两个曾经刻骨铭心的恋人目光相遇，凝然不动。罗晶晶顺势靠在建国身上，建国轻轻一推，女人已倒退到两三步以外。建国冷静地笑道：“几年不见，看样子你的生活又发生了变化。”罗晶晶靠前一步笑道：“你说的对。我准备去美国留学了。”建国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文具，不惊不诧道：“好啊，祝贺你获得了新生。”罗晶晶盯住他的眼睛笑道：“你准备怎么祝贺我？就一句空话吗？”建国想了想站起身：“不嫌弃的话，我请你吃校门口小饭馆的涮羊肉怎么样？”罗晶晶优雅地转身一笑道：“还是我请你吧！我现在已经有钱了。”建国冷眼打量她：“看得出来，至少比我这个穷学生有钱。我们去哪儿？”罗晶晶似乎早有准备：“友谊宾馆。我请你吃西餐。”建国笑道：“我从没吃过西餐，今天有口福了。咱们坐公交车去？”罗晶晶得意地笑了：“我有宾馆的专车，就在楼下。”建国心里已开始反感这个女人，但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五十六 友谊宾馆西餐厅是一座独立二层小楼，门窗里透出柔美的灯光。一辆黑色凯迪拉克豪华轿车无声地开到小楼门外，服务员恭敬地拉开车门。罗晶晶和建国走下汽车，大堂经理笑脸相迎，恭敬地躬身问道：“小姐和先生有预定吗？”罗晶晶挽着建国的手往里走，高跟鞋发出脆响道：“彼得堡厅！”大堂经理立刻引领两位贵宾登上二楼，走进豪华包间。纯银台烛，俄罗斯风情油画，胡桃木餐桌和靠椅，雪白的餐桌布，亮光闪闪的餐具，寒冬罕见的鲜花……彼得堡厅装饰豪华，充满贵族气息。建国作土包子进城状，惊叹道：“太高级了！在这儿吃饭，得花多少钱啊？”服务员为罗晶晶脱去外套，挂在墙角衣帽钩上，又为建国脱军大衣。穿黑西装、扎蝴蝶结的洋领班递上画册般的菜谱躬身笑道：“请！”建国翻了翻菜谱往桌上一放：“今天你做东，你点什么，我就吃什么！”罗晶晶一笑，随即用英语指点菜谱，干脆利落地点了一长串。洋领班笑吟吟地用英语问道：“请问先生和小姐，牛排要几分熟的？”建国能听懂英语，举起右手比了个“九”字。罗晶晶却比划了一个“四”，洋领班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建国凑近罗晶晶低声道：“你准备生吃牛肉吗？这也是美国人的习惯？”罗晶晶也低声道：“熟吃是中国人的习惯。外国人上限是全生。”建国故意说了句粗话：“难怪他们身上毛也多。这只能说明他们进化太晚了。”罗晶晶笑而不答，又开始静静地看他，扑朔迷离的目光闪烁灵动。建国肚子可能真饿了，随手拿起赠送的餐前面包片，抹上黄油果酱吃起来。不知何处隐约飘来小夜曲的美妙音乐，烛光闪跳，颇有异国情调。罗晶晶见他漫不经心地管自吃喝，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依然微笑隐忍。建国吃了两片面包，喝了几口橙汁和柠檬水，情绪稳定下来。罗晶晶幽怨地瞟他一眼：“你怎么不问问我的事儿？一点儿好奇心都没有！”建国淡然一笑道：“还用问吗？离了婚，找了个有钱的美国老头？”罗晶晶惊奇地挑眉道：“你真聪明！说说看，你还知道什么？”建国瞎蒙道：“老头比你大三十多岁，家族企业资产总计超数十亿美元。”罗晶晶吃惊地瞪大眼睛：“你暗中调查我？你怎么知道的？”建国得意地冷笑道：“还用调查吗？金钱和权势永远诱惑水性杨花的女人！”罗晶晶脸上掠过一丝隐痛：“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女人？”建国也感觉话狠了些，缓和地笑道：“当然，为生活所迫另当别论。”洋领班率领几名服务员上菜了，乌克兰红菜汤，海鲜沙拉，黑鱼子酱，茄汁牛排，奶油烤鱼，罐焖牛肉，红焖大虾，意大利肉酱面，法国红葡萄酒……洋领班率服务员退去，建国面对美酒佳肴调侃道：“灯红酒绿，花天酒地，我也过上醉生梦死的资产阶级生活了！有钱真好，而且是花别人的钱……”罗晶晶不接他的话茬儿，举起酒杯笑道：“为我们的爱情，干一杯！”建国刻薄道：“我们之间还有爱情？我真为爱情感到脸红！如果爱情能买来红葡萄酒或黑鱼子酱，凯迪拉克或美国绿卡，那就太不值钱了！吃饭就吃饭，不管吃西餐还是涮羊肉，都不要随便糟蹋这个字眼儿！”罗晶晶忍无可忍道：“我对你真心诚意，你不要欺人太甚！……”建国勃然大怒，猛地掀翻餐桌，红葡萄酒和乌克兰菜汤溅了罗晶晶一身，羊绒毛衣和呢裙上弄了大片污渍。罗晶晶顿时眼含泪水，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委屈无言。情绪冲动的建国也愣住了，深悔自己太没有涵养，不知所措。洋领班闻听动静急忙闯进包间，指挥服务员收拾残局后，默默退出门去。罗晶晶泪如雨下，忽然起身离座冲出门去。建国心怀愧疚，急忙抓起军大衣和罗晶晶的呢外套，追出门去。 五十七 路灯惨淡，雪花飘飞。衣裙单薄的罗晶晶在园林小道上疾走，泪流满面。建国追赶上来拽住罗晶晶，将呢外套披在她肩上，再紧裹军大衣。罗晶晶浑身发冷，小鸟依人如带雨梨花，建国不觉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两个人在寒夜中相依相偎，心生温暖，却又感到冷冰冰的距离。建国从迷茫中清醒，冷静地问道：“外面冷，我送你回屋去。你住哪儿？”罗晶晶用嘴指了指灯火辉煌的迎宾楼，孩子气地一笑。建国紧抓住罗晶晶的胳膊，绑架似地搀扶着她向迎宾楼走去。 五十八 迎宾楼巍峨雄伟，空间高阔，安静幽深的过道里铺了红地毯。建国扶罗晶晶走出电梯，走向过道深处，立刻感受到暖气的温度。推开房门，进入罗晶晶的豪华套间，更有宾至如归之感。罗晶晶卸掉军大衣和外套，对建国歉然一笑道：“你坐一会儿，我去换身衣服。”没等建国回音，罗晶晶闪身进入了卧室，又进入卫生间。建国心绪不宁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想离开又觉得不合适，只好闷头抽烟。屋里很安静，很温暖，甚至有些燥热，建国解开了外衣领口。卫生间里隐约传来洗澡的水声，让人产生暧昧的联想。建国有点儿坐不住了，起身又坐下，坐下又起身，在外屋里困兽似地转圈儿。一声门响，罗晶晶出浴了，香喷喷地带出了一身热气。建国拧灭烟头告辞道：“我回去了，你早点儿休息。”弯腰抓起军大衣往外走。罗晶晶忽然从背后抱住建国，抱得很紧，把脸贴在建国的后背上。建国抱怀军大衣，一动也不敢动，两人就这样呆了会儿。罗晶晶紧贴建国的后背，低声恳求道：“别走……别离开我，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弟弟出车祸死了，父母还关在监狱里，我跟那个地痞离了婚，两个孩子都归他们家……美国老头很有钱，我可以继承他的亿万资产，我出卖的是美貌和尊严！……求求你，别看不起我，我只有你一个人了……”建国慢慢转回身，抬起她雪白的瓜子脸，直视她扑朔迷离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心酸，终于轻轻推开了她，转身向门外走去，再也没有回头。罗晶晶流下了眼泪，心痛欲裂，眼巴巴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外。房门一声碰响，隔断了刻骨铭心的恋情，埋葬了青春的梦想…… 五十九 天寒地冻，风雪交加。八十年代初期的北京西郊黑灯瞎火，偏僻荒凉。建国紧裹军大衣，独自行走在冷清的西郊公路上，心潮难平。偶尔驶过一辆呼啸而去的汽车，雪亮的车灯一瞬间照亮了建国惨白的脸。在这个寒冷孤独的夜晚，建国一个人走在陌路上，不觉潸然泪下。旁白：“罗晶晶走了。她将离开自己的祖国，漂洋过海去到一个陌生的国度，和一个比她父亲年龄还大的外国老头结婚，走完自己的后半生。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我彻底埋葬了自己的初恋。一九八二年冬天，我和抗美结了婚。”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