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窿文化研究]端平兵燹：威远穹窿古砦的铁血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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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问：曾付祥 黎相述 胡明才

主编：吴岳辉 副主编：欧东林

执行主编：唐金 杨宗辉 周琼英

编委：曾和文 李根友 吴开友 唐仕群 吴建军

　　摘要：南宋端平年间（1234—1236），宋蒙全面开战，四川传统平原城池防御体系迅速崩塌。地处川南的威远县依托国内罕见的穹窿方山地貌，在常规官方防务彻底失效的乱世背景下，实现了区域防御思维的根本性转变。据明清方志考证，绍熙府之设并非光宗朝和平建制，实为宋理宗绍定六年（1233）预判北方边患、巩固川南上游防线而特设的战备型府级行政区。端平三年（1236）成都陷落，川西、川北防线全面瓦解，绍熙府旧治因平坝无险、难御铁骑，被迫择险侨治。官方州县防御体系崩溃之后，威远民众自发依托穹窿台地依山筑寨、聚族自保，形成川南最早的山地防御雏形。这批诞生于端平乱世的民间寨堡，经嘉熙至淳祐年间地方官府的整合，最终被纳入全川山城防御体系，为淳祐二年（1242）余玠入蜀构建山城防线提供了独特的川南地形样本与底层实践基础，标志着威远正式进入依托穹窿地貌依山抗元的历史阶段。

一、 阔端破蜀与川南防务的真空

端平元年（1234），宋蒙联军覆灭金朝，中原地缘格局彻底改写。南宋朝廷趁河南空虚发动“端平入洛”，最终兵败北撤，直接引爆宋蒙全面战争。窝阔台汗确立“取蜀顺江、迂回江南”的灭宋总战略，将主力兵团西压巴蜀，四川自此成为宋蒙对峙的核心主战场。

巴蜀作为南宋上游财赋与兵源重地，直接维系江南政权安危。蒙古骑兵擅长大平原奔袭与纵深穿插，对宋代长期沿用的平坝城池、浅丘关隘防御体系形成天然压制。端平二年（1235），蒙古大军首次大举侵蜀，川北、川西州县接连残破，全川防务濒临解体。

彼时隶属绍熙府的威远，虽未直面蒙军主力屠戮，却彻底结束了后方安稳状态。县域穹窿台地广布、溪谷纵横、物产丰饶，本是川南重要物资供给腹地。随着川北防线节节溃败，战火持续南压，威远由内陆腹地转为前沿缓冲地带，传统平敞城池缺乏山地屏障的结构性短板暴露无遗。端平三年十月，蒙古主帅阔端长驱入蜀，一月之间成都、利州、潼川三路沦陷，蜀中官府溃散奔逃，川南诸郡全面戒严，依托平原城池固守的传统防御模式宣告失效⑤。

二、 绍熙府建置溯源与绍定战前军政布局

关于荣州升绍熙府的时间，后世通俗文史多沿袭《宋史·地理志》“绍熙元年升府”之说。然结合宋代典制与明清川南方志考证，此说尚存争议。两宋素有帝王潜藩升府的政治惯例，但光宗早年虽封荣王，宋代当时文献并未见荣州升府的确切记载。据道光《荣县志》等地方志载，荣州升绍熙府的确切年份实为绍定六年（1233），辖荣德、威远、资官、应灵四县①②。今本《宋史》所载“绍熙元年”，或为后世史臣追述潜藩旧制所致，或为刊刻传抄之误。

绍定末年，宋蒙尚未正式全面开战，但蒙古势力持续蚕食西夏、压迫汉中，蜀北边境冲突频发，川蜀防务压力剧增。朝廷已然预判大战将至，遂提前优化川南军政结构。相较于普通州治，府级建制拥有独立统筹乡兵、调度仓储、征调民力、营建关隘的完整权限。理宗升荣州为绍熙府，并非单纯尊崇潜藩的礼仪性调整，实为针对性的前置战备布局，意在塑造一座统摄川南的军政重镇，弥补川南无高阶军政枢纽的防务短板。

及至端平战乱爆发，川西防线土崩瓦解，朝廷已无时间新设军政机构，只能依托绍熙府成熟建制完成战时功能激活。官府统一整合属县人力、粮草、武备资源，构筑独立于川西平原之外的川南次级防御圈层。此次战时职能重组，使川南从常规民事治理区，正式转变为南宋抗蒙的核心缓冲地带，威远的战时战略地位随之显著抬升。

三、 端平三年蜀土崩盘与绍熙府侨治迁徙

端平三年（1236）是巴蜀抗蒙战局的转折之年。蒙古西路军采取宽大正面迂回、多点同步突破的战术，横扫川西、川北重镇，最终攻破四川制置司驻地成都，南宋在川西百年经营的统治根基彻底倾覆。蒙军游骑脱离主力深入乡野，焚掠聚落、屠戮民众，战火直逼川南边界。

绍熙府旧治荣德县城地处浅丘平坝，地势开阔坦荡，无高山峡谷遮蔽，地形完全适配蒙古骑兵驰突攻坚，守御条件先天薄弱②。为保全川南军政中枢、延续地方抵抗体系，官署被迫择险迁治。《宋史·地理志》仅载端平三年“择地侨治”，而明清《荣县志》等多指其为鸿鹤坝①②。然从宋代行政区划考辨，鸿鹤坝当时实属富顺监辖地，绍熙府是否能跨州侨治，尚存疑窦。不过，方志所载折射出当时的迁徙逻辑：即放弃无法御骑的平旷旧城，向川南盐业溪谷险阻地带转移。此类地带既有地形阻隔，复有盐税财赋支撑，足以维系残存官军体系。

但因溪谷地带地域局促，难以屯驻大军与囤积全府军需，作为长期统筹川南防务的核心确有局限。故在端平至嘉熙的数年间，川南军政指挥重心开始逐步向大老君山等穹窿台地转移，最终在淳祐年间形成了以穹窿险山为核心的高阶防御指挥据点。

府治迁徙绝非简单行政位移，而是南宋平原城池防御体系彻底失效的标志性事件。官军正规守备无力庇护乡野，国家机器在平坝浅丘区域的管控力大幅衰退，这一残酷现实直接倒逼民间放弃传统守城思维，开启了依托本土山地自主求生、就地防御的历史进程。

四、 弃城守山：威远穹窿防御的早期民间实践

端平连年兵燹，官军溃散、城郭废弛、乡里残破，蒙古游骑频繁深入乡间劫掠，威远民众流离失所。在官方防务全面缺位的绝境之中，本地民众被迫放弃世代相守的平坝城池，转而向穹窿方山求生，完成了川南防御重心的被动转移。

威远地处荣威穹窿构造核心区域，全域发育大面积顶平、崖陡、谷深的方山台地，其军事地理特征与川东沿江山城形成鲜明差异。川东钓鱼城、神臂城等山城以大江为天险，重在封锁水道；而威远穹窿寨堡以陆路险峻为核心优势，环形绝壁陡峭封闭、上山通路狭窄逼仄，从根本上消解了蒙古骑兵的机动与冲锋优势。骑兵至此无法列队、无法加速，进攻方只能单兵攀援，兵力优势丧失殆尽。同时，穹窿山顶台地平缓开阔，可聚居、可耕种、可屯粮，山间溪流常年不竭，天然形成封闭、独立、可长期存续的山地生存单元，较之荣德平坝城池，具备碾压级别的冷兵器守御优势。

在生存危机驱动下，端平年间威远形成了多元共建的筑寨自保格局。乡绅大族主导选址、出资统筹营建；普通乡民举家迁入山间台地聚居劳作；前线溃散的宋军士卒则负责规划隘口、布设哨位、构筑防御工事。山寨营建全部就地取材，崖壁凿路、谷口垒门、险要立栅、高处设哨，山顶垦荒辟田、凿池蓄水，构建起“耕守一体、聚族自保”的简易山地聚落形态。此阶段寨堡均为民间自发营建，无官方规制、无统一调度，呈现分散、自主的乱世自救特征。

今威远大老君山留存南宋摩崖《绍熙判府曹公老君山保守记》碑刻，仅碑额题字清晰，正文风化漫漶。据《威远县金石志》校勘残字及历代方志转述可知：端平兵祸之后，平原村落多遭焚毁，乡民大规模依托穹窿方山凿崖立寨、积谷守险；而绍熙府通判曹公进驻老君山、统一统筹川南寨防、编组乡兵体系，已是淳祐年间史事。端平民间自发筑寨与淳祐官府统筹统防，属于先后接续、层次不同的两个历史阶段，时序不可混淆④。

尽管端平山寨规模零散、未成体系，却彻底打破了唐宋川南单一城池防御的固化格局，为后续官方系统化山城治理积累了地形利用经验与民间守御基础。

五、 端平穹窿寨堡的历史传导与防务延续

端平乱世催生的威远穹窿民间寨堡，并非孤立的地方性自救现象，其防务经验经地方官府的逐步介入，最终向淳祐年间的官方体系传导。

嘉熙年间，川南地方官吏目睹穹窿山地守御实效，开始主动介入民间寨堡建设，引导零散小寨依附大型穹窿主山整合集聚，初步形成“大寨统小寨、险山控谷地”的松散联防格局。淳祐二年（1242）余玠入蜀总领全川防务，推行“因山为垒、据险守御、耕守结合、军民共保”的山城战略。余玠治蜀重心虽在川东沿江防线，但其战略推行必然依赖对各州府既有防御经验的吸纳。原绍熙府辖境内的穹窿山寨群，经本府官员（如通判曹公）的前期整合，顺势被纳入全川山城防御统筹体系，成为川南内陆重要的战略支点。

威远端平年间的民间筑寨实践，不仅在防务逻辑上与余玠山城体系一脉相承，更在川南内陆填补了州府级山城防御的地理空白，是余玠山城体系在川南落地生根的前置基础与民间先导。

结语

端平兵燹既是南宋四川平原城池防御体系崩塌的至暗节点，亦是威远本土山地防御文明萌发的历史起点。绍定六年朝廷前置升置绍熙府，本为预判边患的战备布局，在端平战乱中承担起川南军政重组的核心功能；而成都陷落、府治侨迁，则彻底宣告平坝城池已无法适应宋蒙战争的攻防形态。

在官方正规防务全面失效的背景下，威远独特的穹窿地貌完成了军事价值的历史性觉醒。端平民间自发营建的山地寨堡，是川南最早的内陆山城防御雏形，填补了宋蒙战争前期川南无有效山地防御体系的空白。相较于淳祐年间余玠主导的官方标准化山城建设，端平寨堡虽零散质朴，却具备无可替代的开创性价值。

这段依托穹窿险山求生守土的乱世实践，彻底重塑了威远的地缘防御逻辑，完善了巴蜀上游多层次山城战略格局。荣威穹窿古寨群自此登上南宋巴蜀战争舞台，开启了长达数十年依山抗元、据险守蜀的铁血防御时代，也为研究南宋巴蜀军事地理的区域差异化特征，提供了极具辨识度的川南穹窿样本。

注释：

① ［元］脱脱等：《宋史》卷八九《地理志五·成都府路》，中华书局1977年点校本，第2221页。

原文摘录：“荣州，下，和义郡，军事……端平三年，择地侨治。宝祐后废。县四：荣德，威远，资官，应灵。”

本条为元代官修正史，佐证绍熙府辖县构成、端平三年侨治迁治史实。至于“绍熙元年升府”之说，结合明清方志与宋人记载，疑为史臣追述潜藩旧制或刊刻讹误，本文采信绍定六年升府之说。

② 道光《荣县志》卷二《建置沿革志》，清道光二十三年木刻本。

原文摘录：“理宗绍定六年，升荣州为绍熙府，辖威远四县；端平三年，蒙古兵躏川西，府治自荣德徙鸿鹤坝，凭山溪险阻暂保军政机构。荣旧土城平旷，无屏蔽，不可御铁骑，故迁。”

此志书存“绍熙元年”异文，后世考据多采信绍定六年升府为正。其载侨治鸿鹤坝之说，本文疑其涉及跨州侨治，但认可其反映了向溪谷险阻地带转移的防御趋势。

原文摘录：“旧制：天子即位，尝以所领州镇，自防御州而下皆升军名；节镇州则建为府。……光宗自荣州剌史进封恭王……而荣州至今不锡军名，盖中书之误。”

宋代同期典制史料，证实光宗一朝荣州未锡军名。宋代府、军建置情况复杂，此条可作探讨荣州升府时间争议的旁证。

④ 《绍熙判府曹公老君山保守记》摩崖碑刻（威远大老君山南宋原碑），载《威远县金石志》（2018年内部校勘本）。

碑刻仅存碑额，正文风化漫漶不可通读。据残字与历代方志转述，端平为乡民自发筑寨阶段，淳祐方有官府统寨举措，是区分两期防御形态、佐证穹窿防御起源的本地一手实物史料。

⑤ ［明］陈邦瞻：《宋史纪事本末》卷九三《蒙古陷蜀》，中华书局1977年标点本，第986页。

原文摘录：“端平三年冬十月，阔端长驱入蜀，一月之间，成都、利、潼三路俱陷，蜀中官府奔溃，川南诸郡戒严，不复恃城池为守。”

本条完整记录端平三年蜀地崩盘全局，佐证传统平坝城池防御整体失效的宏观时代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