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奔川鹜

黄菁华，科创奇！

　　星 奔 川 鹜

黄菁华

入秋了。我在一条即将拓宽的老街边站定，看一位年近耄耋的老人，仍固执地守着他的古籍修补摊。摊前铺着一册虫蛀斑驳的《诗经》，他戴着老花镜，捏着镊子，正一毫一毫地填补着“蒹葭苍苍”那个“蒹”字上残损的笔划。邻街，刚开业的咖啡馆传出年轻人爽朗的笑声，玻璃门上“国潮特饮”的招贴，印着水墨氤氲的千里江山。老人的手极稳，仿佛那薄如蝉翼的补纸，托住的不是一首诗，而是千年文脉的呼吸。时间是有重量的，它沉淀在泛黄纸页的字里行间；时间又是流动的，它漫溢在年轻人捧着的“江山拿铁”升腾的热气里。

我们总在问：那根从轴心时代便绵延而下的文脉，断了么？书院里诵声寥落，宗祠前门可罗雀，西学的概念充斥日常的表达，于是便有了“儒道禅残破”“文明大厦将倾”的声声叹惋。这份忧患，诚如古训所言“改姓易号谓之亡国，文化灭绝谓之亡天下”，是文化基因里自带的警醒，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重若千钧，令人肃然。然而，若因忧患而堕入绝望，因痛惜而认定荒芜，便又失之偏颇了。文脉是水，不是冰。冰碎了，可谓“断裂”；而水，纵使改道潜流、蒸腾为云、沛然作雨，依然润泽着同一片大地。

儒道禅构筑的精神宇宙，从未倾覆。它褪去了汉儒的章句注疏，消解了宋明理学的严苛教条，却将那“修齐治平”的筋骨，化入寻常百姓“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的勤俭里，化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家国脉搏里。我见过乡间一位没了双手的老兵，用残肢夹着毛笔，教孙儿写下“人”字。那一撇一捺的支撑，便是儒家最朴素的生命力。那道家的“道法自然”、禅宗的“明心见性”，又何曾远走？当都市人困于钢筋水泥的焦虑时，那一点“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豁达，那一份“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观照，便从唐诗宋词、从山间明月、从一壶清茶中悄然归来，抚慰着浮躁的灵魂。三位一体，如同鼎之三足，稳稳地托住了中国人进可安邦济世、退可独善其身的精神家园。根基仍在，只是换了旧时衣裳，精神的血脉从未断流。

那些“外来文化必将取代传统”的恐惧，或许正源于对中华文化兼容伟力的低估。文明的生命力，从来不在于砌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而在于有无海纳百川的胸襟。佛教东传，初为异端，百年千年后，却成了禅宗，成了理学思辨的养分，成了我们血脉里“和合”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近代西学东渐，从“师夷长技”到“德先生”“赛先生”，每一次阵痛都是一次脱胎换骨的吸纳与新生。中华文明是一个辽阔的大海，任何一条汇入的江河，都会被它那广阔的盐度与深邃的力量所同化，最终蔚蓝一片，难分彼此。当下的文化交融，不过是历史长河中又一次正常的涨潮，我们目之所见的“冲击”，恰是文明肌体进行自我更新、吐故纳新的呼吸。

我们所以为的“凋零”，常常只是形式的剥落。当私塾变为现代的学校，当科举变为多元的人才选拔，当文言变为鲜活的白话，承载文化的容器变了，但文化的灵魂——“仁义礼智信”的伦理，“天人合一”的智慧，“自强不息”的品格——却像基因一样，在一代代中国人的言行举止、价值取舍中顽强地表达着。故宫的文创让帝王将相变得可亲，直播的镜头让非遗手艺重获追捧，诗词大会的火热让长安的月光再次照进寻常巷陌。这些蓬勃的“国潮”不是复古的恋物癖，而是文化主体意识在新时代的壮丽苏醒。我们的精神世界，不仅有古圣先贤的智慧奠基，更有百年奋斗的烽火淬炼，以及指向未来的先进思想照亮，三者激荡融合，正构筑起前所未有的、坚实而开阔的精神高地。

掌灯时分，我再次经过那条老街。古籍摊的老人已收工，桌上一张宣纸压着，纸上是他用新补好的《诗经》句题写的四个字：“如月之恒”。咖啡馆里，几个青年正对着手机剪辑一段视频，背景音乐是电子编曲的古琴，画面里，五千年的文物在数字技术中次第“活”了过来。星子在深蓝的天幕上悄然流转，奔涌如川。我忽然明白，那位老人与那些青年，那位修补古籍的匠人与制作国潮视频的达人，他们做着同一件事：让文明的河水，在时间的河床上，既深沉地托住泥沙，又欢快地溅起浪花，向着星辰与大海，生生不息地奔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