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涯沟记

郭文锁

锡涯沟记

大雨刚停，云顺着山脊往上爬，宽得像条大白布，从沟底慢慢拉到半山腰，再偷偷溜到更高处的崖顶。我站在锡涯沟入口，看云走得那么不慌不忙，差点忘了看脚下的路。

沟里的水往下流，清得能数清石头上的纹路。水撞到岩石上，溅起碎玉似的水花，顺着沟势奔向不知道哪儿的远方。山里人说这水从来没干过，旱天细点儿，雨天猛点儿，反正顺着天生的沟走自己的道儿。

山民的日子跟着节气走，春天采蕨菜，夏天种小米，秋天摘野果，冬天围着火塘烤火。他们走路慢，说话声也轻，像怕吵着山里的神灵。最让我忘不了的是凿山的手，三十年前，沟里人凑钱修路，男人们绑着麻绳吊在绝壁上，钢钎凿下的碎石哗哗掉，像是在下石头雨。现在那条挂在红岩绝壁上的挂壁公路，成了外面进这秘境的唯一道儿。

红岩绝壁真是天然挡头。亿万年的风吹水冲，把山雕成红城墙，光秃秃的岩面上，偏偏有松柏从石缝里钻出来，看，那些粗根死死扒着岩层，针叶在风里轻轻抖。这山倔，水柔，人却透着热乎劲儿。沟里突然来了帮做康养生意的人，建了木栈道，修了观景台，山民把老屋改成民宿，端出野蜂蜜和药膳招待客人。山沟突然热闹了，城里人来林子里吸氧，摄影师守着云海咔嚓咔嚓拍照。

回头再看那道绝壁，山还是那山，云还顺着爬，水还顺着流。只是当年凿山修路的汉子们头发都白了，崖边的麻绳换成结实护栏，安静的沟里多了咖啡的浓香。老理儿在这儿显出来了，万物都按自己时候来，可不变里又生出好多变化。

可能永恒从来不是不动，就像锡涯沟的云和水，一直流着，却还保持着自己的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