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阳极耀社稷 端风远播门庭

雨学思

端午初心长赋

第一章 · 序：天中节令

岁逢丙午，律回南吕，节届端阳。

斗指东南，阳气极盛；龙星正中，暑气如汤。

此时也，苍穹若炉，大地如鼎，万物争荣，生机极矣。

观夫人间景象：

门悬艾虎，斩千载之阴邪；户插菖蒲，似利剑之出匣。

稚子额书王字，雄黄酒烈，欲镇百毒；佳人腕系彩丝，命缕绵长，以求延寿。

市井喧阗，角黍之香四溢；江皋鼓噪，龙舟之影如飞。

然则繁华之下，谁解深意？

一节之设，岂徒然哉？

盖以一时之风物，寄万古之悲欣；借一阳之极盛，照千古之幽暗。

端午一专情，侧立悟初心。

斯言，为全篇纲维。

第二章 · 物：粽香溯源

若夫粽之为物，至微而至远，至俗而通神。

其质也，白如君子之素心，洁如处子之初服。

溯其本源：

稻米生于南亩，吸风饮露，得土之精；箬叶采自深山，承霜受雪，得木之清。

枣赤如丹心，藏于肺腑；豆青如碧血，嵌于肌肤。

咸蛋黄之流脂，似落日之沉江；五花肉之醇厚，似大地之膏腴。

裹以丝线，缠以柔情；煮以沸水，历以煎熬。

火候到时，香气出矣——

透帘入户，穿时空而不息；沁脾入骨，动魂魄而无声。

南北异俗，甜咸分途：

北人嗜枣，甘之如饴，以此忆旧；南人喜肉，厚味浓醇，以此补劳。

然究其根本，一也。

一米一叶，皆从泥土中来；一蒸一煮，皆向清凉中去。

故曰：“粽有米宗香，脉蕴绵延长。”

一粒之微， 可窥家国兴替；一缕之香，能通古今死生。

剥粽如剥尘，层层尽是虚妄；食粽如食髓，念念皆是归真。

第三章 · 魂：江声问屈

溯大江而上，烟波浩渺，云树苍苍。

遥望郢都，故垒萧萧，唯余寒光。

彼有大夫，名平字原。

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

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

纫秋兰以为佩，餐落英以为粮；扈江离与辟芷，纫芳菲于衣裳。

奈何众女嫉余之蛾眉，谣诼谓余以善淫。

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

于是忧愁幽思，而作《离骚》。

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

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

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

然举世皆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

是以见放。

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

渔父见而问之：“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

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

渔父曰：“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

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

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

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

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言讫，怀石遂投汨罗而死。

江水无言，千载呜咽；青山不语，万古含悲。

故曰：“屈子断然後，卫国表华章。”

一死非轻，重于泰山；一念不灭，光照汗青。

躯虽沉于江底，其魂已立于云端。

自此，端午之水，不只是水，而是血，是泪，是千秋不化的忠魂之墨。

第四章 · 势：龙舟竞渡

每至端阳，江上如沸，岸上如雷。

画桡飞舞，彩帜飘扬；鼓声裂岸，吼声震天。

千桨齐挥，劈波斩浪，似蛟龙之出水；百舟争流，逆流而上，若星驰于云衢。

观夫舟子：

裸裎鼓腹，肌肉如铁铸；目光如炬，神采似鹰扬。

一鼓作气，再鼓奋身，三鼓而魂与舟合。

桨齐则舟疾，心齐则势成。

此非独力之胜，乃众志之城也。

溯其源流：

昔者越王勾践，习水战以报吴仇，舟为铁骑；楚地遗民，悲忠魂之沉江，舟为灵筏。

一舟所系，岂止一村一姓之欢？

实乃一族一心之图腾。

然今之人，多逐其形，而忘其神。

只见锦标之彩，不见江底之骨；只闻喝彩之声，不闻太息之音。

竞渡非为竞胜负，实为竞觉醒。

逆流而上者，非水之让，乃志之坚；中流击楫者，非舟之疾，乃心之切。

故曰：“蟹虾莫腾挪，潜于浊浪。”

世间多少趋炎附势之徒，如蟹虾横行，腾挪躲闪，只为苟全性命于乱世；唯有真丈夫，敢于直道而行，敢于逆水而进，以此身证此道。

第五章 · 悟：侧立初心

当此万人空巷、鼓乐喧阗之际，有一人焉，侧立于人群之外，独立于柳岸之滨。

不随众笑，不随众呼，不随众忙。

众人所见者，龙舟之速；此人所见者，江水之流。

众人所闻者，鼓声之躁；此人所闻者，风声之清。

侧立者，非避世也，乃观世也。

于热闹中见无常，于繁华处见荒凉，于传统里见传承。

回望来路：

儿时食粽，只知甜腻，不解其哀；少时观舟，只知胜负，不识其悲；

及至中年，历经沧桑，方知一粒红枣，乃是心头之血；方知一江冷水，乃是故国之殇。

“侧立悟初心”。

初心为何？

非关功名，非关利禄。

乃是屈子之“虽九死其犹未悔”；乃是伍员之“目悬国门”；

乃是每一个中国人对这片土地的深沉眷恋。

侧立久，则心定；心定久，则慧生。

端午不止一个节日，它是一次民族记忆的集体唤醒，是一场跨越千年的灵魂对话。

第六章 · 归：禅韵玄关

若夫端午之极境，不在江上，不在口中，而在方寸之间。

“粽有米宗香，脉蕴绵延长。”

此香非烟火之香，乃戒定真香。

糯米之黏，喻众生之纠缠；箬叶之裹，喻烦恼之束缚。

剥之、解之、食之，如同破参。

“玄关”一窍，不在身外，亦不在身内。

屈子沉渊，非是绝情，正是深情至极；世人竞渡，非是争胜，正是觉路之始。

忠是戒，洁是定，悟是慧。

屈子者，千古之大修行者也。

“枣粽寄国殇”。

一颗红枣，如一点灵光。

投入白米之中，染白成红，如同烦恼入心，染净成染。

然而，正是这一点红，提醒我们：

纵使身处黑暗（箬叶之裹），亦要保持一颗赤心（红枣之丹）。

禅韵绵延，如江水不息；玄关涵泳，如深渊莫测。

此时，江声渐远，鼓声渐消。

唯留清风明月，照见本来面目。

原来，屈子未死，活在每一个不肯随波逐流的灵魂里；

原来，端午未远，在当下一念的清明之中。

长赋诗话，至此归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