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球与乒乓球给我生活添彩

武当追曲人

<p class="ql-block">掌心与指尖</p><p class="ql-block">  2006年,我五十一岁,第一次拿起网球拍。</p><p class="ql-block">  那感觉像是握着一把铁锹。之前打了三十多年乒乓球,球拍轻得像一片叶子,而网球拍沉沉地坠在手心,挥一下都觉得费力。我在西教学楼侧面的水泥墙上练了一个月,球撞墙弹回来,我再打回去,机械地重复,像一个对着墙壁自言自语的人。</p><p class="ql-block">  终于进了场地。网球场比乒乓球台大得太多了,从这头跑到那头像是横穿一个广场。搭档的老师们眼神客气而疏远,轮到我发球时,大家自觉地退得很远,不是准备接球,是准备躲球。有时球飞过来,我挥拍,拍面没对准,球就斜斜地飞到隔壁场地去了。隔壁的人停下来看我,我跑过去捡球,弯腰的时候脸发烫。</p><p class="ql-block">  那段时间最怕听到的一句话是:“今天人够了。”</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他们在凑双打,四个刚好,多一个就是我。我站在场边看他们打,假装在热身,实际上是在等一个接不上的空缺。有时候等到了,别人勉强让我上场,打几拍又下去。尴尬像汗一样从后背渗出来,没人说破,但谁都感觉得到。</p><p class="ql-block">  我决定为自己找一个位置。</p><p class="ql-block">  网球场上有三种人:底线对抽的,满场飞奔的,还有站在网前的。我观察了很久,发现最不需要臂力的是第三种,最需要反应速度的也是第三种。我的乒乓球底子还在,手腕的灵活性、对球路的预判、近距离的反应——这些搬到网前,竟然有点用。</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练截击。练高压扣球。练网前的小碎步。周末别人打比赛,我就对着墙练网前动作;别人休息了,我请人给我喂球,站在离网两米的地方,球来就挡回去。三个月,六个月,一年。我的小臂粗了一圈,但真正变化的是眼睛——我学会从对手的拍面读球的方向,比球飞出来早那么零点几秒判断它的落点。</p><p class="ql-block">  三年后,终于轮到我上场了。</p><p class="ql-block">  搭档是何海峰老师,计算机系的传奇。据说他读大学时拿过本校网球冠军,履历漂亮得像奖杯陈列柜。但他腰上有伤,平时不怎么练。对面是体育系的两位田径教练,球龄都在十年以上,肌肉线条分明,跑起来像两辆坦克。</p><p class="ql-block">  开局前,体育系的一个老师笑着跟何老师打招呼:“老何,悠着点啊,别又把腰闪了。”</p><p class="ql-block">  何老师笑了一下,没说话。</p><p class="ql-block">  第一局,我站在网前。何老师发球,球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落点刁钻。对方回球偏高,我跨出一步,手腕一抖——球贴着网落下去,对方扑过来已经晚了。第二局,同样的战术。第三局,对方开始注意我的位置,球不敢再往网前送,可何老师的底线抽杀从另一边撕开缺口。三比零,场边开始有人围过来。</p><p class="ql-block">  五比三的时候,何老师正手抽了一板,脚下一软,单膝跪了下去。</p><p class="ql-block">   “抽筋了。”他咬着牙说,小腿肌肉绷得像石头。我们叫了暂停,我给他揉腿,他疼得额头冒汗。十分钟后他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又跪下去。</p><p class="ql-block">  比赛判负。</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我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很久。何老师一瘸一拐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对不起。”</p><p class="ql-block">   “不是你的错。”</p><p class="ql-block">   “明年再打。”他说。</p><p class="ql-block">  可第二年他腰伤加重,再没上过场。</p><p class="ql-block">  真正赢的那场,是三年后。</p><p class="ql-block">  搭档换成了一个新调来的博士生,姓罗,三十出头,看起来文弱。第一次看他打球的时候我愣住了——他的底线球像炮弹,正手反手都能发力,而且角度刁钻得离谱。球从他拍面上飞出去的时候带着一种尖啸声,落在地上弹起来依然带着旋转,对手往往接不到第三板。</p><p class="ql-block">  那年的比赛,我们对阵运动训练专业的两位教授。论实力,对方在我们之上;论名气,人家是院队的教练。赛前场边议论纷纷:“计算机专业那两个老师怎么可能打得过?”</p><p class="ql-block">  比赛开始前,罗博士他眯着眼看了看对面的场地,转头对我说:“你站网前,别管底线,球过来能截就截,截不到放过去给我。”</p><p class="ql-block">  第一局,对方发球。球速极快,我几乎没看清,球已经弹起来了。但我看到了——那个球带着上旋,落地后跳得高,正好在我肩膀的位置。我下意识抬起拍面,手腕轻轻一压,球像被按了一下,软软地落在对方场地的空档里。</p><p class="ql-block">  罗博士在后面喊了一声:“好球!”</p><p class="ql-block">  接下来的一切都顺了。他的底线球像两条交叉的线,左一个右一个,把对方调动得满场跑。而我守在网前像一张收紧的网,球但凡过来,我就截回去,角度越来越小,落点越来越刁。第三局结束的时候,对方一位教授叉着腰喘气,冲我竖了竖拇指:“你网前可以啊。”</p><p class="ql-block">   “练了好几年。”我说。</p><p class="ql-block">  六比二,我们赢了。没有悬念。</p><p class="ql-block">  但真正让我重新认识乒乓球的,是多年后的一次旅行。</p><p class="ql-block">  上海,老年人活动中心。我走进去的时候,十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打球。他们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慢,但每一个球都在该在的地方。最让我吃惊的是一个瘦小的老先生,发球的时候手腕轻轻一抖,球落到我台面上,弹起来的方向跟我预判的完全相反。我伸手去够,拍面刚碰到球,它已经转走了。</p><p class="ql-block">  第二个球,又是另一种旋转。第三个,侧旋。第四个,下旋里带着侧。</p><p class="ql-block">  我一个都没接住。</p><p class="ql-block">  打完一局,老先生放下拍子走过来,拍拍我的肩:“你基本功还可以,就是手上不够细。”</p><p class="ql-block">   “手上?”</p><p class="ql-block">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乒乓球打到后面,不在胳膊,不在腰,在手指。”他慢慢握拳:“拇指压住拍柄,食指顶住拍面,这两根手指的角度差一点点,球的路线就不一样。”</p><p class="ql-block">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打了五十年的乒乓球,我从来没想过手指。</p><p class="ql-block">  回武汉以后,我开始重新练发球。就练手腕,练拇指和食指的配合。球落下去的时候,压还是托,切还是摩——我以前觉得这些词玄虚,现在才知道,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一个球轻一点,对方借不到力;重一点,对方来不及反应;近一点,他够不着;远一点,他退不回去。</p><p class="ql-block">  都在这两根手指上。</p><p class="ql-block">  现在我还是打乒乓球,跑不动了,网球的膝盖也早已亮过红灯,但小球的乐趣反而比以前多。有时候在球馆遇到年轻人,一板大力扣杀砸过来,我轻轻一挡,球贴着网滚过去,他目瞪口呆。</p><p class="ql-block">  我笑笑,心想,你还有五十年才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