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枣花香//抒情散文

山里人

　　老家的枣树开花时，空气里像掺了蜜。

　　院角那棵老枣树，枝干粗得要一个孩子的双手才能合抱，树皮裂着缝，像老人手上的皱纹。一进五月，枝桠间就冒出星星点点的黄，起初是怯生生的，像刚睡醒的雏鸟，后来便一簇簇炸开，满树都悬着细碎的花。

　　枣花小，黄得透亮，四片小花瓣卷着，中间挺着几根嫩黄的蕊。风一吹，花瓣便簌簌落，飘到院心的碾盘上，落进墙角的草窠里，连晾在绳上的蓝布衫，也沾了星星点点的黄。娘总说：“枣花最实心，开得悄没声，结的枣才甜。”

　　日头毒起来时，我就搬个小马扎，坐在枣树下。树荫像把大伞，筛下的光在地上织成铜钱大的圆斑。枣花的香也跟着漏下来，不是桂花那种冲鼻子的香，是温温的、润润的甜，吸进肺里，连嗓子眼都觉得清亮。

　　有蜜蜂在花丛里钻，后腿沾着黄澄澄的花粉，“嗡嗡”声撞在枣叶上，碎成一片细响。邻家的猫也爱往树下躺，团着身子，尾巴尖偶尔扫到落下来的枣花，眼皮都不抬一下，倒像是把枣花香当成了摇篮曲。

　　晌午头，娘会端出刚蒸好的馍馍，麦香混着枣花香，在院子里漫。我掰一块馍，就着枣花的甜气吃，总觉得比平常多了几分滋味。爹蹲在枣树下修农具，锤子敲在铁件上，“当啷”一声，惊飞了停在花枝上的蜜蜂，枣花便又落了几朵在他的草帽沿上。

　　到了傍晚，天慢慢蓝透，枣花的香也沉了些，像化进了暮色里。我跟娘去喂猪，猪圈旁也栽了棵小枣树，花开得稀稀拉拉，娘就念叨：“等这树也长成老枣树，咱就能有吃不完的枣了。”

　　夜里躺在炕上，窗户纸透进朦胧的月光，还能闻到窗户外头飘来的枣花香，像有个看不见的小勺子，把白天的甜一点点舀进梦里。

　　如今再回老家，那棵老枣树还在院角站着。开花时，我又坐在树下，看枣花簌簌落，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风过时，满院的香还是那样温软，像娘蒸的馍，像爹敲农具的声响，像小时候数着枣花等枣红的日子，一点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