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端午节

清风明月

地处西北腹地的张家川，是西北唯一的回族自治县。这片被黄土温柔环抱的小城，没有江南端午的烟雨朦胧、龙舟竞渡，却以独属于西北大地的淳朴与热烈，孕育出一方烟火氤氲、风情别致的端午。岁岁初夏，清风如约，街巷飘香，草木含情，家乡的端午节，藏着我此生最难忘的故土烟火，沉淀着刻入骨髓的浓浓乡情。

每逢端午，小城的苏醒总比往日更早。凌晨五点，夜色尚未完全褪去，远山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微凉的晨风拂过街巷，带着山野草木的清润。寂静的街道便已渐渐热闹起来，家家户户的灯火次第亮起，沿街的商贩们早早推着小车、支起灶台，忙碌的身影揉碎了静谧的晨光。一口口铁锅架在炭火之上，滚烫的清油滋滋作响，升腾起缕缕轻柔的炊烟，在微凉的晨风中缓缓飘散，温柔地笼罩着整座小城。

金黄的油糕、圆润的油坨在热油中尽情翻滚、舒展，从最初的白皙软糯，慢慢炸至通体金黄透亮、外皮蓬松酥脆。浓郁的面食焦香混着淡淡的清甜，顺着风铺满整条街巷，钻进巷陌深处的家家户户。摊主们手法娴熟，指尖起落间，翻面、控油、装袋一气呵成。早起的乡人三三两两驻足摊位前，言语温和，笑语盈盈，捧着刚出锅、热气腾腾的油糕，指尖触到温热的暖意，一口酥脆香甜，便是张家川端午最地道、最暖心的清晨滋味。天色尚熹微，烟火已绵长，这独属于家乡的晨间烟火，是端午最动人的开篇。

待到晨光破晓，东方泛起温柔的鱼肚白，朝阳轻轻漫过连绵的黄土山峦，洒满小城的街巷。清晨七八点，街头的热闹便抵达了极致，琳琅满目的端午摊位依次排布，层层叠叠，满眼皆是初夏的鲜活与温柔。

沿街最清新动人的，便是成捆成束的艾叶。带着山野朝露的艾草青翠欲滴，修长的枝叶舒展鲜活，裹挟着山间最纯粹的草木清香。商贩细心打理着枝叶，露水顺着叶脉轻轻滑落，沾湿了青石路面。家乡人素来笃信，端午插艾，可祛浊驱晦、护佑平安。家家户户都会带上几束艾草回家，仔细插在门框、窗棂之上。清风穿巷，艾叶轻摇，幽幽草木清香萦绕院落，朴素的绿意装点着寻常日子，也安放着乡人岁岁安康的淳朴期许。

紧邻艾草摊位的，是层层堆叠的粽子。青碧修长的粽叶被清水浸润得鲜亮柔软，包裹着粒粒饱满圆润的糯米。巧手的乡人辅以红枣、蜜枣，荤素相宜、甜香醇厚。一个个棱角规整的粽子捆扎紧实，错落摆放，青绿盎然，看着便心生温柔。剥开一片粽叶，软糯的米香混着粽叶独有的清香扑面而来，入口绵密细腻、清甜回甘，不腻不燥，是刻在每个张家川人记忆里的端午本味。

街巷间最斑斓灵动的风景，当属沿街穿梭叫卖的货郎与满架缤纷的香包。货郎挑着满满当当的货担，悠悠穿行在大街小巷，清亮悠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穿过晨雾、掠过耳畔，是小城端午最质朴动人的市井腔调。货架之上，各色手工香包琳琅满目、精彩纷呈。心灵手巧的家乡匠人，以五彩丝线细细缠绕、密密刺绣，一针一线皆是匠心。虎头、福袋、花鸟、瓜果、十二生肖，各式造型小巧玲珑、栩栩如生。明艳的色彩搭配灵动雅致，丝线细密平整，边角圆润可爱。

精致的香包里填满了细碎香草、天然药料，轻轻一闻，清芬绵长、沁人心脾。风一吹，串串香包随风摇曳，悬挂的细碎铃铛叮咚作响，清脆婉转的声响散落街巷，热闹又温柔。端午戴香包，是家乡代代相传的旧俗。长辈们总要精心为孩童挑选一枚寓意吉祥的香包，戴在衣襟、挂在床头，盼着孩子岁岁平安、无病无忧、福气常伴。这小小的五彩香包，装的是草木清香，藏的是民俗底蕴，载的是亲人温柔绵长的爱意。

晨光渐盛，街巷人声愈发温柔热闹。来往的行人衣着朴素、眉眼温和，老人缓步闲逛，孩童追嬉打闹，手里捧着香甜的吃食、提着青翠的艾草、攥着斑斓的香包。烟火升腾、草木含香、笑语连绵、吆喝婉转，所有温柔的景致交织相融，绘成一幅独属于张家川的端午烟火长卷。

不同于江南端午的温婉雅致，家乡的端午，带着西北黄土高原独有的敦厚与热忱。它没有轰轰烈烈的盛会，却有着踏踏实实的烟火，有着代代延续的民俗，有着邻里相亲的温热，有着故土独有的温柔。岁岁端阳，年年如是，无论岁月更迭、身在何方，清晨的油香、门前的艾绿、衣襟的香囊、清甜的粽味，早已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

这一方小城的端午烟火，是故乡最温柔的牵挂，是乡愁最深情的模样。朴素热烈，绵长治愈，岁岁年年，温润我心，岁岁端午，乡情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