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线系葫芦

豫宛挺竹

近闻乡音，又提起刘湾村北河底那尊老石猪。童年时，我常爬上猪背嬉戏；任凭默河经年湍急，它只管在河床中静卧，似在守着一村的风调雨顺。这份“灵验”，早已化作血脉里的乡愁。

心绪随即归乡。默河的流波、院落的柑橘，以及刘湾人那股独有的精气神，皆在眼前鲜活起来。

刘湾，枕伏牛而襟默河。虽只是豫西南一隅，却因地处南北要冲，兼得山川形胜与人文渊薮。它不只是地图上的坐标，更是南北文化在此生根、交汇的厚土。

一、汉风遗韵

刘湾地处内乡东南，颇有来历。据地方传说与先辈口述，此地曾是光武帝刘秀的发迹所经之地。 “王莽撵刘秀”的故事，刻在每一个刘湾人的骨子里。

相传，当年刘秀被追至默河，天降祥云遮蔽，方躲过一劫。老家有一个谚语：“刘秀躲兵默河湾，天留福地保平安；宛西沃土养贤才，山水藏龙出俊贤。”这不仅是传说，更是给刘湾人的底气。

据老辈们说，刘湾刘氏先祖之所以迁徙至此，大抵是出于对这块宝地的敬仰。刘湾之地早有“金线系葫芦，代代出文武”之说。葫芦嘴细肚大，寓意聚气纳财；金线缠腰，则是龙脉。这份不服输的劲头，正是大汉遗风在民间的延续。

二、南北浸润

刘湾的奇特，在于它卡在了南北分界线上。伏牛山余脉在此将气候掰开，借着默河的暖湿，刘湾属亚热带气候。

最直观的证明便是柑橘。 家家户户种橘树，秋冬时节，满院金黄。然而，只需向北走一道岭，到了赵店镇，橘子便无法正常生长。这正是“一岭之隔，橘生南北”的鲜活注脚。

地缘决定文化。刘湾亦是秦楚文化的交融点，造就了独特的听戏风俗。一台社戏，既能听到豫剧《卷席筒》的温润，又能吼起秦腔《铡美案》的苍凉，间或还夹杂着国家级非遗“内乡宛梆”的高亢。一台戏，唱出了南北包容，也唱出了刘、王、路诸姓共生的密码。

三、前世今生

内乡地名多带“营”字。据老辈们讲，这可追溯至元代“探马赤军”—兵民合一，上马备战，下马屯牧的屯田制度，带“营”之地，多为昔日军屯演武之所。

老辈人说： 刘湾那个“湾”字，极可能藏着元末明初的生存智慧。元末天下大乱，先祖不选官道大路，而是择默河弯曲之处、背靠大山高坡之洼地定居。进可攻，退可守。“湾”，不仅是地理形态，更是乱世里的避风港，是宗族延续的安乐窝。

关于刘湾人迁徙时间。查阅族谱与地理线索，刘湾刘氏极可能是在明末清初（约17世纪中叶）由王店镇刘观村迁入。 理由有二：一是刘观村至今仍属王店镇，沿默河南下即达刘湾，水路迁徙最为便捷；二是明末战乱导致人口锐减，清初有“插占为业”（无主荒地很多，后来的人插标占地、开垦耕作，就把它当作自己的产业）的移民潮。

四、族谱立根

惯常印象里，早年宛西多匪患，乡民目不识丁。但这话放在刘湾，大错特错。刘湾刘氏，历来是“诗书传家”，与王氏、路氏等邻共生，和睦共处。

几百年来，刘氏族谱从未断档。老话讲“盛世修志，家兴修谱”，修谱绝非易事，须通文史、懂礼制、有威望者才可以干成。刘氏先祖的高明之处，在于定下了那二十字辈分诗：

“修天文明成，德春匡玉朋，恒宏权惠宝，一运鼎宗灵。”

这便是刘湾刘氏的“宪法”。字字典雅，音律铿锵。若无饱读诗书的先贤，断不能定出如此规整的排行。以此取名，长幼尊卑，秩序井然，如同盖房垒砖，层层不乱。

回望我家宗族脉络：曾祖父刘成培，属“成”字辈；祖父刘德申，属“德”字辈；父亲刘春光，属“春”字辈；我辈堂兄弟九人，皆落“匡”字辈；顺延“玉”、“朋”、“恒”、“宏”之序生长繁衍。

这种秩序外化于行，便是规矩。昔日母亲是村里公认的礼路“高手”，哪家白事礼路怎么摆、孝布怎么撕，必请她拿主意；俊子大哥（刘俊昌）、铁荣五爹（刘铁荣）、和子小大（刘春和）等，皆是公道正直的主事人。这些风骨，皆源于族谱一年年地教化。

五、七十年代

七十年代，日子紧巴，顿顿离不开红薯。可在我记忆里，人情味却最浓。

那时的刘湾像个太师椅，稳坐默河畔。西坡槐树遮天，默河鱼虾成群。腊月过年是真讲究：二十三祭灶烙火烧，二十四扫房掸灰尘……女人们在油灯下熬夜缝衣，针脚密实，那是母爱的温度。

谁家娶亲，全村出动。搬桌椅、借碗筷、做总管、管账房，分工明确，不用主家操心。

那时候的人，喊人也亲。 刘湾旧俗，父辈里比父亲岁数小的，多按排行叫“三大”“四大”，最小的那个，大家都叫他“小大（dá）”。一声“大”，喊出去的是尊重，应回来的是照应。那种淳朴，那种互助，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热乎的。

那时候，收麦手割，收薯肩挑。西坡路烂，雨天一身泥，但人心齐，骨头硬。那是刘湾的农耕岁月，苦，却硬气。

六、根脉永续

如今，路宽了，默河清了，楼房多了。但刘湾的根不能丢，魂不能散。

那二十个字辈诗要一代代传；刘秀避难的故事要讲给晚辈听；“金线系葫芦”的期盼要化作当下的奋斗；红白喜事的礼数，待人接物的厚道，那是刘湾的脸面。

默河水昼夜奔流不息，流走了年年岁岁，却沉淀了刘湾宗族血脉。自老辈人明清择湾避世、族谱传家立族，到如今乡村振兴焕新，刘湾如默河流水，承古启今，文脉不绝，生生不息。

2026年06月19日 于朝阳广华新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