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汨罗江‌里的英魂--端午节忆屈原

燕杨天（hūyàn 不闲聊）🇨🇳

美篇号：54029775

　　我来是风起云涌，我去是风轻云淡，来去就在瞬息之间。我生也辉煌灿烂，我死也无奈遗憾，生死如那过往云烟。江河长流，人生苦短，满腔豪情，终成一叹，哎......。我生也辉煌灿烂，我死也无奈遗憾，生死如那过往云烟。

　　屈原（约前340年—前278年），芈姓（一作嬭姓），屈氏，名平，字原，又自云名正则，字灵均，出生于楚国丹阳秭归（今湖北省宜昌市），战国时期楚国诗人、政治家。讨论楚武王熊通之子屈瑕的后代（一说屈氏的来源是西周前期的楚国人屈紃）。

　　清早回老屋，车刚停到巷子口，就闻见灶屋（厨房）里飘出来的粽叶子香。母亲坐在门口矮板凳上，面前一盆糯米，一扎粽叶，手底下正忙着。父亲倚在长竹椅子上晒太阳，膝盖上搁着个收音机，里头咿咿呀呀唱着楚剧《萧何月下追韩信》，年轻那会儿父亲是票友，演过萧何，他边打拍子边跟唱。

我喊了声“老娘”，又喊了声“老爷子”，母亲抬头看我一眼，说回了啊，手却没停，父亲把收音机关了，往旁边挪了挪屁股，说“坐”！父亲得了阿尔茨海默症后话特别少，有一回我数过，他在家一天，总共说了168个字，其中23个是“嗯”。

　　爱人带着侄孙子去后院摘枇杷了，我挨着父亲坐下，看母亲包粽子。她的手艺还在，两片叶子叠起来一卷一折，漏斗就成了，灌米的时候，她拿筷子戳几下，说这样紧实些，只是眼力不济了，索线要穿好几下才穿过去，我伸手想帮忙，她把手一缩：你莫把我叶子捏烂了。

五十多岁了，在爹妈面前还是小伢。

父亲忽然开口：“今年梁子湖龙舟赛你去不去现场看？”

我说“就在电视里看看吧，现场太闹人，不适合你。”

他“嗯”了一声，停了一下又说：“记得不，你小时候最欢喜看划龙船。”

我说“记得啊”，他就不再说话了。

　　我确实记得，那时候镇里在梁子湖里赛龙舟，父亲把我架在肩膀上看。锣鼓声震天响，桨片子划得水花四溅，两岸的人嗓子都喊哑了，我问父亲，那些人拼命划，是为了捞“屈原”么？父亲说，是啊。我又问，捞起来没？父亲说，没捞起来。年年捞，年年没捞起来，当时觉得怪可惜的。

后来又觉得，那个叫屈原的人，大概率是不愿意被捞起来的，这个念头，几十年没再想起过，今天坐在这老屋门口，看母亲一双手不紧不慢地裹粽子，忽然又冒出来了。

　　五十岁这个年纪，有一点好——从前想不通的东西，忽然就通了。像收音机调台，年轻时候尽是杂音，现在忽然对上了频率，字字句句都清清楚楚。

比如屈原那句“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高中时背这一句，觉得这个人好大的口气，狂得很。后来工作了，在单位里碰了几回钉子，才晓得他哪里是狂，他是苦。你眼睁睁看着一些明摆着不对的事情，周围人都说蛮好蛮好，就你一个人觉得不对头。你若说出来，大家看你像看怪物，你憋着不说，又觉得心里堵得慌。屈原那个“独醒”，不是得意的醒，是半夜里睡不着睁着眼睛的醒，是醒了之后发现身边人都在打鼾、自己连个说话人都没有的那种醒。

这么一想，他后来走到汨罗江边去，倒不是一时想不开。是一步一步走过去的，每走一步都想透了，走到水边上的时候，心里比谁都明白。

　　父亲忽然又开口了：“那个屈原，是楚国人是吧？”

我说：“是的，秭归人，就是我们湖北佬。”

父亲说：“哦，那跟我们是老乡。”

我笑起来，父亲不记得什么大夫什么左徒，他现在只晓得屈原是湖北人，跟他一样。这逻辑蛮好——既然是老乡，包粽子给他吃就是应当应分的，就像隔壁左右有了难处，端碗饭过去一样自然。

母亲在旁边接话：你爸昨天还跟我争，说粽子应该包红枣的，屈原喜欢吃甜的。我说你又不认得他，怎么晓得他喜欢甜的？你爸说他就是晓得。

父亲脸上有点挂不住，嘟囔了一句：“那你不晓得包几个甜的包几个咸的。”

母亲不理他，继续包她的咸粽子。腊肉丁和咸蛋黄拌在米里，裹得紧紧的。这是我们家几十年的老规矩，只包咸的，我问过母亲为么事，她说你爸爱吃咸的。

就这么简单！

　　你看，老百姓纪念屈原，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家国情怀。那些东西太大了，大到像戏台上的蟒袍，看着威风，穿着累赘。老百姓的心思小得很，就是觉得那个人受了委屈，心里过不得，想做点么事让他好过些。往江里投粽子，是想着他饿；划龙舟，是想着他冷清；念叨他几句，是想着他一个人在那边，连个说话的同乡都没得。

这心思小，小得让人心酸，也小得让人心热。

　　侄孙子从后院跑过来，手里举着几个青皮枇杷，往我手里塞。枇杷还没黄透，咬一口酸得我眯起眼睛。小子咯咯笑，又跑去塞给他伯爷爷，父亲接过来咬了一口，也眯起眼睛，祖孙两个对着眯眼睛，像两只老猫和小猫。

母亲包完最后一张叶子，站起来捶了捶腰。我赶紧过去扶，她说不要你扶，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灶屋里的水烧开了，她把粽子一个个码进锅里，盖上锅盖。白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带着粽叶和腊肉混在一起的香。

　　我问：“老娘，你晓得屈原有首《离骚》么？”

她说：“知道啊，就是屈原老爷子写的诗歌嘛，蛮长蛮长的诗歌。”

她又说：“写诗歌能当饭吃吗？包的粽子才能当饭吃！”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停不下来，母亲被我笑糊涂了，拿锅铲作势要打我，父亲在旁边也咧开了嘴，露出几颗剩下的牙齿。

的确写诗不能当饭吃，可是屈原的诗，让老百姓包了两千多年的粽子，这两千多年里，多少帝王将相被人忘了，多少才子佳人被人忘了，偏偏一个跳江的倔老头儿，每年到这个时候，总有人想起他来，往水里扔几个粽子，在门框上挂几枝艾蒿，念叨几句“屈大夫”。

这是不是比写诗当饭吃，还厉害些？

　　粽子煮好了，母亲捞出来几个，搁在盘子里端到客厅的案桌上，喃喃自语地对着祖宗牌位作了几个揖。又捞了几个拧到院子里的石桌上给大家吃，解开索线，剥开叶子，糯米被腊肉的油浸得亮晶晶的，咬一口烫嘴，父亲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吃，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我吃着粽子，忽然想到一个事：屈原投江的时候，大概六十出头。比我父亲现在年轻些，比我年长些，他要是没跳江，活到七八十，大概也是个倔老头，坐在门口晒太阳，听花鼓戏，跟老伴争粽子该包甜的还是咸的，可惜他性子太刚了，刚得折断了，没给自己留那条老去的路。

但话说回来，他要是活成了晒太阳听戏的老头，那就不是屈原了。人各有命，屈原的命，就是让后世的人在每年端午，剥开一片粽叶子的时候，心里动那么一下，就那么一下，足够了。

　　吃完饭，我帮母亲收拾碗筷。她忽然说：“明年我要是包不动了，你和你媳妇来包”。

我说“好！没问题。”

她又说：“你爸喜欢吃咸的，莫忘了。”

我说：“您放心吧，绝对忘不了。”

父亲靠在竹椅上打起了瞌睡，收音机不知什么时候又开了，楚剧换成了湖北大鼓，咚咚锵锵的，一只可爱的蝴蝶在他边上翩翩起舞，他浑然不觉。

　　我站在灶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一个在打瞌睡，一个在擦石桌。枇杷树的影子斜过来，铺了半个院子。巷子那头有人在喊自家小伢回家吃饭，声音拖得老长。

忽然觉得，这日子啊，就是这么回事。两千年前有个人在江边想不通的事，两千年后在这院子里，其实都有答案。只是屈原没等到，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打算等。

母亲擦完石桌，洗了手，走到门口朝外望了望，说了句：“起南风了。”

我说：“嗯，起南风了……”

注：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