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端午的清晨，天光清透，像刚濯过水的青瓷。我独自驱车往三原去，导航里跳出“池阳湖”三字，念在唇齿间，竟有几分《诗经》的余韵。车窗外，果树成片铺展，正值桃杏熟时，风里裹着甜糯的香，一路尾随。</p><p class="ql-block">抵湖时，方知它的性子是静的。水面平平铺开，像一方苍青的古镜，天上几缕云影落进去，便成了镜中游移的纹。岸边新筑的步道蜿蜒，木栈桥探向湖心，上面行人疏疏，步子都放得慢，仿佛被湖水那沉静的节律绊住了。我循着步道走，左边是水，右边草木葱茏。水榭蹲在湖弯处，朱红柱子倒映碧波，恍然有江南的意思——可到底不是江南，这湖带着北地的疏朗，天阔地远，连拂面的风都格外爽利。</p><p class="ql-block">忽忆起儿时端午，祖父们闲话，说北方人吃粽子，南人竞龙船。眼前池阳湖水面宽阔，若置几条舟子，该是何等光景？然湖上空空，不见一船，想是当地政府为安全计罢。祖父谢世多年，今我立于这更静的湖边，竟听得清自己的呼吸。偶有白鹭贴着水面掠过，翅尖划出几道细纹，俄顷又弥合如初。</p><p class="ql-block">走得乏了，便折向岸边的“半个城村”。村口老槐下支着茶摊，竹椅矮桌，粗瓷碗里沉着陕南绿茶的清芬。老板娘递过茶来，闲闲地说这湖本是水库，近年才改作景区。“你看那边——”她扬颌指向对岸，“原先尽是荒地，如今种了荷，夏天开了，好看得紧。”我顺她所指望去，果然一片新荷婷婷，碧叶初展，虽未着花，清气已盈盈可掬。</p><p class="ql-block">村巷深处藏着一座四合茶宿，青砖灰瓦，门楣悬两盏红灯笼。推门入，主人正提壶浇花。他说此乃祖宅，今改作民宿，倒常引城里人来住。“昨儿晚，几个年轻人赖在湖边不走，说要等萤火虫。”他笑了笑，“从前这地方荒着，谁能想到有今日？”</p><p class="ql-block">日影直射，湖面忽地镀上碎金万点。我立在水榭中，看暮色从四围缓缓合拢。远处有孩童举风车跑过，笑声脆亮，滚过水面，又散入晚风。这湖忽然像一枚从时光深处打捞上来的古币——一面镌着耕读渔樵的旧痕，一面映着车马楼台的今影。端午来此，倒有几分冥合的意趣。屈子行吟泽畔，所眷者故国山川；我们今日对着一池静水，看蒹葭生灭，水鸟去来，何尝不是另一种对土地深情的应和？</p><p class="ql-block">归途上，后视镜里的池阳湖渐渐小了，化作远方一抹幽蓝的光。忽又想起茶宿主人说的萤火虫——有些至美之物，总要在暗透了才肯显现。这个端午，我未遇见流萤，却在一池静水中，打捞起了比流光更沉的东西。（中华新闻网陈建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