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河畔的旧时光

豫宛挺竹

昨天晚上，两个同乡在京学习的孩子到昌平一起聚餐，推杯换盏，交流故乡情节。今天是端午节，又是周末，我把自己塞进沙发深处，任思绪穿越，落回豫西南那个叫刘湾的村庄，落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土地上。

那时的刘湾，像一把安详的太师椅，还有“金线系葫芦，代代出文武”的美誉。默河绕着村前淌，西坡在后头当靠背，两条土路牵着南边的312国道。虽不富裕，却凭着默河冲积出的沃土，种得出麦子、玉米，坡地上刨得出红薯、花生。这方水土，兜住了刘湾人的温饱，也养出了刘湾人乐善好施的脾性，培育了富有个性的风俗。

那时候天是蓝的，水是清的。村前的小河能照见人影，后坡的槐树林一刮风就翻绿浪。村西南那片“秧田坡”还种过稻子，水里漂着菱角，小鱼小虾在水中钻来钻去，竟有几分江南水乡的影子。也就是在这片田野里，我度过了整个童年。

一、过年

那时候日子紧，红薯是主食，白面是稀罕物。所以进了腊月，孩子的心就像被提了起来，眼巴巴地盼着几件事：新衣裳、肉饺子、压岁钱、炮仗声，还有那能连吃好几天的年饭。

大人们的年，是从腊月二十三拉开序幕的，一步一脚印，走得扎实：

二十三，烙火烧。祭罢灶王爷，家家飘芝麻香。那咸滋滋的火烧，说是给灶王爷备的干粮，其实是给自家人解馋。

二十四，扫房子。笤帚绑在长竹竿上，把房顶墙角的蛛网积尘扫个精光，扫去的都是晦气，留下的是敞亮。

二十五，磨豆腐。几户合伙推石磨，那股豆香味能顺着风飘半里地。

二十六，割年肉。平日里舍不得买的肥肉膘子，这时候得割上几斤，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二十七，宰年鸡。取个“吉”字彩头，年夜饭桌上少不了一只整鸡。

二十八，把面发。蒸包子、炸油馍，灶膛里的火几乎没断过。

二十九，贴门神。崭新的门神、对联、福字一贴，低矮的土坯房瞬间添了几分精气神儿。

于我，印象最深的是两件“大事”。

一是杀年猪。刘湾不比别处，猪是自己养的，邻里帮忙宰，却没有象四川人那么奢侈、把肉全腌成腊肉吃全年。大都要把大半猪肉卖掉，换几个现钱应急，自家只留个猪头、四条腿和下水，宽裕人家最多也是多留几斤净肉。即便如此，杀猪那天也得切一大块肉炖成“大锅菜”，请帮忙的壮劳力们撮上一顿。对小孩子来说，那是堪比过年的盛宴，兴奋得几宿睡不着觉。

二是穿新衣。哪怕日子再紧巴，大人们年前也得给孩子裁身新衣裳。七十年代没成衣店，全靠手缝。母亲年轻时自学裁剪，家里又有台缝纫机，这让她成了腊月里最忙的人。她常通宵达旦地给邻里裁衣做裤，邻居们便常来帮我家蒸过年的馍作为回馈。记得有一年，她忙得昏了头，竟把锅里的包子蒸得焦糊冒烟，那股煳味，至今还留在鼻尖。

初一拜年，是重头戏。刘湾的规矩是：先自家，后本家，再邻里。五更天被拎起来，先给爷爷奶奶磕头，再到父辈屋里问安。

祖父刘德申堂兄弟八人，父亲刘春光堂兄弟五人。每年初一，父亲领着我们兄妹四个，挨家挨户给近门的爷爷家拜年。只是刘湾的礼数比不了山东那般繁杂，进门喊一声“给您拜年了”，长辈便笑眯眯地塞一毛钱。后来父亲走了，大哥便领着我们给长辈拜年。如今我们这一代堂兄弟九个，关系依旧拧成一股绳。不知从何时起，每年拜年结束，大家便聚在一起吃顿大家庭团圆饭。几十口人，推杯换盏，喧闹非凡。平日里大家各自奔忙，疏于见面，唯有这一天，亲情在酒杯碰撞间流淌得淋漓尽致。这是过年最拴人的地方。

二、社火

正月十五闹社火，是刘湾的年尾巴。

德浩大叔（刘德浩）几兄弟是绝对的主角，吹拉弹唱样样精通，画着浓妆能串好几个角色。其余乡亲敲锣打鼓，划旱船，把个村子闹得热气腾腾。

年景好时，村里还会请来专业戏班子。就是在那时，我听熟了豫剧《卷席筒》、秦腔《铡美案》。那咿咿呀呀的唱腔，是我最早的音乐启蒙。我曾跟妻子打趣：“要是不上学，我估计就去唱戏了。”时至今日，一听这几个调子，骨子里仍觉得亲切，就像妻子对足球的痴迷一样，是刻进去的东西。

三、红事与白事

红事，刘湾讲究“三天两夜”，含筹备、正席、收尾。全村合力借物分工，宴请宾客，礼数周全，彰显家族体面与人情温度。

主家办事，请人主事，全村帮忙。“东家借桌子，西家借板凳；左边借碗，右边借盘”，请人炒菜，场面热闹得像赶集。

记得俊子大哥（刘俊昌）、小龙三叔（刘春龙）、铁荣五爹（刘铁荣）、和子小大（刘春和）是当时的主事班子。俊子统筹全局，铁荣、和子写礼单收红包，小龙几个掌勺主厨，剩下的人传菜打杂，井井有条。

邻居家大哥娶亲闹新房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按刘湾的规矩，弟弟们能和嫂子逗趣玩笑，对弟妹和晚辈却不可造次。那是个夏天，新娘穿着大红棉袄，热得脸颊通红。我们几个半大小子闹洞房，不知是谁恶作剧，往新娘脖子上抹了点“胡操药”（后来才知道是石棉绒）。新娘难受得不行，却始终没恼，只是挂着一脸难受的笑。如今算来，新娘的孙子怕是早已上高中了吧。

白事，刘湾尤为看重。这是对孝道和宗族礼仪的终极检阅。老人故去，必请响器班子（唢呐），儿女披麻戴孝，守灵三日。出殡那天，孝子贤孙手拄哀杖，哭声震天，送棺入土，邻里皆会放下活计来送最后一程。

母亲是刘湾公认的白事“礼路”高手，精通后勤总管一职。有一年，村北的二爷过世，正是母亲主持“撕白布”等关键环节。这活儿最考手艺，分寸拿捏不好就会得罪亲戚，但她办得妥妥当当，“一点亏都不吃”，让主家心服口服。她乐善好施，抚平了多少人家丧亲的悲痛，也托举起了刘湾的温情。

四、农忙季

夏收，是一年里最熬人的时候。天热得像扣了个火盆，割麦全凭一把镰刀。天刚蒙蒙亮就得下地，汗水蛰得眼睛生疼，后背的褂子湿了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圈圈白花花的盐霜。最怕遇上雷阵雨，全村人得像疯了一样往场里跑抢收麦子，那是跟老天爷抢口粮。

记得那年麦季，在“西沟”装麦子，我给父亲当下手，却总也配合不到点子上。父亲打趣我说：“要是这么大了还不会干活，在刘湾怕是找不到媳妇，因为这点农活都干不好，哪能养家糊口？”这话像针一样扎醒了我，也成了我发狠读书的动力。

秋收，主要是收红薯。红薯沉，路难走。刘湾坡多河多，全靠人力架子车。“西坡”那条路最险，架子车满载几百斤红薯，下坡时得把绳子套在车辕上，整个人向后仰着当刹车，两脚死死蹬地，稍不留神就连人带车栽进沟里。

最怕是晒红薯干遇上坏天气。那时天气预报不准，刚撒到地里晒了一天半干，突然就变了天，全家赶紧抢收；刚收拾完，太阳又出来了。反反复复折腾，红薯干容易霉变。在那缺吃少穿的年代，只要霉得不算厉害，都得存起来留到开春吃。

家里就遇过好几次这样的事。小脚外婆常从“下沟”赶来刘湾帮忙，在坡上撒红薯干、捡红薯干。初冬时节，寒风凛冽，老人家弓着背，在冻硬的土地里一片片捡拾，那画面至今记忆犹新。

后记

前些日子，又回了趟老家。刘湾旧貌换新颜，泥径成硬朗的水泥路，土房变作小楼，旁边还栽上绿化带。默河修了水泥堤坝，还建有广场，更漂亮了，也让刘湾有了城市的气质。当年挑水归来的背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来来往往的车流；默河两岸到处都是人，闲坐垂钓，脸上写满安逸。

岁月改变了刘湾的模样。好在，风俗还在。只是，母亲老了，常年住在外地；德浩叔不再唱戏了；俊子大哥（刘俊昌）前些年也走了。刘湾的风俗，换了主角。

今日动笔，不仅是为了激起人们对老风俗的记忆，更是为了致敬像父亲母亲那样，用一生积德行善，默默撑起家庭脊梁的人们。

2026年6月19日 端午节于广华新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