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翼奇先生楹联欣赏(21）民思与风华(杭州西湖孤山白苏二公祠正殿联）

端章甫

杭州西湖孤山，白苏二公祠肃然而立，供奉着唐代白居易与宋代苏东坡两位杭州知州。二人皆曾疏浚西湖、筑堤利民，又皆为一代文宗，诗篇照耀千古。王翼奇先生为正殿所撰“黎庶至今思，湖山管领双贤守；风华终古在，唐宋诗词两大家”一联，以短短二十四字，囊括了白苏二人的政绩与文学、历史影响与精神遗产，言简意赅而气韵沉雄，堪称祠联中的典范之作。

一、上联：民心所向，贤守之功

上联“黎庶至今思，湖山管领双贤守”，从百姓视角切入。“黎庶”即民众，开篇即点出评判历史人物的最高标准——民心。“至今思”三字，极富时间纵深感：自中唐白氏、北宋苏氏至今，已历千载，而杭州百姓未尝忘怀。一个“思”字，胜过一切功绩罗列，因它已内化为代代相传的集体记忆与感恩之情。

“湖山管领双贤守”则具体解释“思”之由来。“湖山”借代杭州西湖及其山水，“管领”二字既指二人担任地方长官（知州）治理湖山，又暗含“领管”之意——他们不仅是行政管理者，更是湖山的守护者、经营者和诗意赋予者。“双贤守”一语双关：“贤”赞其德，“守”既指官职（郡守、知州），又暗含“守护”之意。白、苏二公疏浚西湖、修筑长堤（白堤、苏堤），正是以贤者之心守护一方山水与民生。这一“守”字，将政治功绩与道德品格熔为一炉。

从语言节奏看，“黎庶至今思”为五言句，舒缓而含情；“湖山管领双贤守”为七言句，稳健而有力。前者虚写民心，后者实写功绩，虚实相生，浑然一体。

二、下联：风华永驻，文宗之尊

下联“风华终古在，唐宋诗词两大家”，从文学成就切入。“风华”指二公的文学才华、诗篇风采与精神气象。“终古在”与上联“至今思”对仗工稳，但意蕴有别：“思”是百姓的情感活动，会随时间有所起伏；“在”是作品的存在状态，诗篇文字镌刻于典籍，不受时光侵蚀。“终古”较“至今”更具永恒性——至今不过自白、苏之时算起，终古则直抵时间的尽头。

“唐宋诗词两大家”点明身份：白为唐大家，苏为宋大家，二人合称“两大家”，照耀中国诗史千年。此处“大家”非泛泛之称，而是特指开宗立派、垂范后世的顶级诗人。白居易新乐府运动、平易晓畅的诗风，苏轼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开宋代诗风新境界，二人正是唐宋诗歌转型的关键人物。以“两大家”置于祠联，恰如其分，不溢美、不虚夸。

与上联对观：“黎庶”对“风华”，一为民间视角，一为文化视角；“至今”对“终古”，均为时间副词，前者偏近（至今日），后者偏远（至永远），形成时间的递进；“双贤守”对“两大家”，前者以德政论，后者以文学论，构成了对白苏二人完整评价的两翼——德政与文章，二者缺一不可。

三、结构技法：对仗的妙用与史论的高度

此联在艺术上最值得称道的是其结构对称中的意涵互补。上联讲“民思”，下联讲“风华”，看似两事，实则互为表里：正因为二公是“两大家”，其诗篇传世，使百姓对他们的“思”超越了感恩戴德的功利层面，升华为对文化与人格的敬仰；反过来，正因为他们是“双贤守”，爱民养民，使其“风华”不至沦为象牙塔中的文字游戏，而是扎根大地、有温度有情怀的文学。德政赋予文学以厚度，文学赋予德政以永恒，这正是白苏二公区别于一般官吏或一般文人的根本所在。

从用词上看，“管领”与“大家”之间还藏着一层巧妙的呼应。白居易在杭州刺史任上作《钱塘湖春行》“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苏东坡作《饮湖上初晴后雨》“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二人实为西湖“管领”者——他们以诗笔为湖山命名、定调，使自然之景升华为文化之景。下联“大家”则从“管领山水”转向“管领风骚”，一实一虚，相映成趣。

平仄方面，此联合于“仄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平仄；平平平仄仄，仄仄平平仄仄平”的七五句式正格，读来声调铿锵，节奏分明。“黎庶”“风华”分别以平仄起句，交替和谐。末字“守”为上声，“家”为平声，仄起平收，圆满收束。

四、情感与思想：纪念性楹联的“史家笔法”

王翼奇先生此联，有一种难得的冷静与准确。许多祠联容易陷入滥情式的歌颂，动辄“万古”“千秋”，看似大气，实则空洞。此联则不然：“黎庶至今思”是事实——白堤、苏堤至今游人如织，杭州百姓对二公的感念真实可感；“风华终古在”亦是事实——《白氏长庆集》《东坡七集》就立在书架上，谁都可以翻开阅读。联中无一字虚夸，无一字溢美，全从实处着笔，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历史分量。这种不煽情而情自深、不夸饰而德自显的笔法，正是“史笔”与“诗心”的结合。

此外，联语隐含着一条重要的思想线索：什么样的人物值得被祠庙纪念？不是权倾朝野的高官，也不是富可敌国的豪绅，而是既能“管领湖山”为民造福，又能“风华绝代”垂范后世的人。白苏二公正是因为同时占据了“贤守”与“大家”两个维度，才获得了“黎庶思”与“风华在”的双重不朽。这副对联，实际上也为所有历史人物祠庙树立了一个评价尺度。

五、结语：孤山一联，千古二公

王翼奇先生以二十四字，为白苏二公祠正殿立此存照。上联以民心为镜，照见贤守之德；下联以诗篇为碑，铭刻大家之名。黎庶之思与风华之在，一为情感的长河，一为精神的高峰，共同构成了白苏二公在中国文化史上的完整形象。读此联者，行至孤山，入祠瞻仰，当更能体会：西湖之美，不惟天工，亦是人功；不惟造化，亦是文章。这副对联，正是对“江山也要文人捧”这一西湖文化密码的最佳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