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屋内一盏昏黄油灯轻轻摇曳，将柔和的光，晕在糊满旧报纸的土墙上。厨房的烟囱口偶尔窜出几点火星，一望便知灶膛柴火烧得正旺。独属于扁豆面的清鲜酸香，漫过黄土夯筑的院墙，绕着大门前的老榆树轻轻飘荡，最终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br> 一个未满十一岁的小男孩，端着盛放碗筷、调料的长木盘，轻手轻脚穿过昏黑的院落，慢慢登上三级土台阶进了堂屋。他先把咸菜碟、油泼辣子罐搁在炕桌正中，再将碗筷逐一摆放整齐。这般埋头忙活、身形稚嫩的身影，便是我记忆里最鲜活真切的童年模样。<br> 当年家境拮据，堂屋那铺土炕，便是一家人日常吃饭、闲话家常的小小天地。炕中间摆一张榆木炕桌，经年累月被反复擦拭，桌面温润光亮，常年磕碰打磨的桌角，早已褪去凌厉棱角，几道浅浅裂纹里，还嵌着往年泼洒面汤留下的浅黄印子。<br> 那年月，家里长辈个个终日勤恳劳碌。每日在生产队收工，匆匆赶回家时，天色早已黑沉。母亲一头扎进厨房忙活晚饭；祖母从仓房拎出谷糠、麦麸，兑上半桶凉水拌猪食；祖父和父亲则去铡白日里从田埂地头割回的青草，伺候圈里的牲口。待里里外外的零碎杂活尽数收拾妥当，才拍去满身尘土，简单洗把脸。抬眼看见炕桌上摆好的晚饭，眉眼间便漫开温和笑意，脱鞋上炕，端起碗调上咸菜、油泼辣子。佐料还没拌匀，便低头吃起来。炕头一盏煤油灯轻轻摇曳，映出庄稼人朴素又知足的模样。<br> 小姑和姐弟妹们就近在厨房吃饭，母亲坐在灶台旁木凳上，一边吃饭一边随时给众人添饭。大哥同我守在堂屋炕下，陪着祖父母、父亲一桌吃饭。那时大哥已经下地挣工分，依然疲惫，端饭的活儿就落在了我身上。我捏着筷子慢慢拨弄碗里的饭，目光始终留意着几位长辈的碗。但凡见谁碗底见空，我当即放下自己的碗筷，接过对方递来的空碗，快步跑进厨房盛满热饭；双手稳稳托住碗沿，轻步折返堂屋，走到炕边微微躬身，小心翼翼把热饭递到长辈跟前。<br> 彼时我年岁尚小，眼见长辈终日辛劳。心中暗自生出一份质朴心意：替劳碌长辈端碗盛饭，让他们得以有短暂的歇息。<br> 等大家吃完饭，我将碗筷尽数收进厨房，取一块干净抹布，把炕桌细细擦拭干净。一切收拾妥当后，再把条桌上的旱烟匣、旱烟锅轻轻挪到炕桌上。<br> 这是一家人最松弛安适的闲暇时光。祖父斜倚在炕角叠得方整的被褥上，缓缓捋着花白胡须，慈和的目光轻轻拂过围坐在身前的一众儿孙。祖母坐在一旁，低头细细缝补一件旧汗衫；母亲挨着炕沿坐着，手上不停纳着鞋底。我们小辈，有的斜靠炕沿，有的坐在地上的长条木凳上。父亲从木匣里捻起一撮干透的金黄烟丝，填进那只经长年摩挲、通体锃亮的旱烟锅，凑近煤油灯点燃，慢悠悠吸上几口。整间堂屋，处处漫溢着安稳平和的烟火气息。<br> 旱烟袅袅间，大人们闲话家常，时而聊起田里庄稼的长势，时而说起邻里往来的琐事，话语温和舒缓。我们小辈安静坐在一旁，默然听着，把田间农事、邻里闲趣悄悄藏进心底。夜色渐浓如墨，偶尔几声虫鸣飘进窗棂，为这难得的饭后的家聚添了几分温柔。<br> 耳畔萦绕着大人们闲谈的语声，困意缓缓漫上心头，眼皮不由得一点点耷拉下来。祖父见我困倦的模样，笑着招呼大家早些歇息。我爬上土炕，一头钻进被窝，不多时便沉沉睡去。梦里，我依旧端着餐盘走进堂屋，缓步走到炕沿，将一碗温热的家常饭恭恭敬敬递到长辈面前。<br> 数十年光阴倏忽流转，土炕、旧炕桌、老旱烟锅，尽数封存于旧时光深处。如今的乡野早已焕然一新，旧日风物难寻踪迹。可每当回望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那些清贫却温热的夜晚，心底总会漫起融融暖意。当年双手端起的不止是一碗粗茶淡饭，饭食之中藏着孩童对长辈发自肺腑的敬重，更有深深刻入岁月肌理、最质朴也最动人的乡土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