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岩山记（春生君摄影散文之139）

春生君

中岩山，岷江臂弯里的一处隐世禅境。 “蜀国有仙山，青神中岩秀。细草微风，小桥流水，钟灵毓秀。” 说的就是中岩山。 中岩山古与峨嵋山齐名，有“岩壑胜境，不减峨山。”之说。范成大游后，誉之为“西川林泉最佳处”，陆游登临后，赞为“川南第一山”。 春末夏初，沿岷江而行。我慕名拜谒了唐宋以来，众多文学大家留下足迹的这座名山。 从青神县沿岷江而下，约10余公里，便抵达位于岷江东岸的中岩山脚。我伫立江边高处，放眼望去，江面开阔而平静。岷江水从这里轻轻一拐，伸向了远方。这一拐，仿佛是历史的一个拐点。青山如阿，碧水如带。它让青神成为诞生千古风流人物的佳丽地。 江边的高岩处，立着一尊唐代诗仙李白的汉白玉雕像。唐开元十二年（724）24岁的李白仗剑出川时，由岷江南下，曾在中岩山的中岩寺留宿一晚。次日，于岷江轻舟上，挥毫写下了著名的《峨嵋山月歌》：“峨嵋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诗中的“平羌三峡”就是今天的青神县与乐山接壤的平羌小三峡。诗仙李白，应是最早踏入中岩山的唐代诗人了。 李白雕像的身后，便是中岩山了。抬眼望去，山色青青，并不高俊，却有一种幽邃之气，沉沉地压下来。 沿石阶而上，一座金碧辉煌、妙相庄严的大殿赫然矗于山下，这就是千年古刹中岩寺下寺。正门楹联有“三寺烟霞千佛影，一江风月半山云”。细细品读这幅对仗工整的楹联，它囊括了中岩山的全部意境，境界全出。 依山而建的中岩寺，分上、中、下三寺（岩），始创于东晋，彰显于唐宋。中岩寺奇就奇在它不以梵音取胜，偏以山水封神。它藏于青峰冥壑之间，立于澄江碧水之边，占尽了天时地利。 从下寺右侧的小道上山，石阶上苔痕斑驳，两旁的翠竹密密地长着，细瘦而扁，叶子伸向天空，在半空里交织成一片翠绿的穹顶。阳光从叶隙里漏下来，碎成满地的金泊。 山路忽然一转，耳边便有了水声。循声而去，忽见两山对峙间，丹色崖壁立如刀削斧劈，崖下有一池碧水，池水清冽幽深。崖壁上刻有“唤鱼池”三个飘逸的大字，池边立着一块碑，记叙了“唤鱼池”的来历。它因北宋的苏轼而得名。 公元1051年，苏轼负笈求学于中岩书院名儒王方门下。山有景，池无名。一日，王方邀集乡贤名士汇聚池边，为池命名。众人苦思冥想，起了很多名字，王方均不满意。年方弱冠的苏轼临池击掌，鱼群应声而出。苏轼灵机一动，脱口而出：“此池叫唤鱼池可也”，正好此时，王方爱女王弗遣丫环送来荐名投笺，笺上竟也是“唤鱼池”。王弗与苏轼这一心有灵犀的巧合，令王方大喜，连称“妙！妙！妙！此乃天缘之合，韵成双璧。”当即请苏轼题写“唤鱼池”三字，刻于崖壁之上。王方赞赏苏轼的才华，便将爱女王弗许配给苏轼。两人情深意笃，恩爱有加，于1055年喜结伉俪。 苏轼与王弗共同生活了十一年，1065年，王弗因病去世，时年27岁。十年后，苏轼在山东密州任太守时，夜中梦见亡妻，写下了著名的《江城子 . 乙卯正月二十夜记梦》词：“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这首词，将梦境与现实融为一体，浓郁的情思通过率真的笔法表露出来，字字带泪，哀思切切，情意绵绵，让人不忍卒读。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首悼亡词，也是千古第一首悼亡词。 中岩与苏轼，与王弗，与《江城子 . 乙卯正月二十夜记梦》的千古绝唱连在了一起。 岷江的水，中岩山的山泉滋润过苏轼的心灵。无疑，中岩山是苏轼少年求学，初识爱情，埋下文心的精神原乡。 我在想，为什么苏轼的生命里始终有一条川流不息的江河：“大江东去，浪淘尽”；“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大江从西来，上有千仞山”；“惟有一江明月，碧琉璃”……这“小舟从此逝”，“上有千仞山”，“一江明月”，不正是苏东坡对故乡故人的眷念之情吗？岷江旁的中岩山，这里曾有他的梦想，有他的初恋，有他的思念。江河是他的人生源头，是他的生命之舟，也是他人生的继续。 如今斯人已去，崖壁上，苏轼手笔“唤鱼池”三字依然苍劲如昨。一泓清潭倒映苍崖，映照着苏轼和王弗相依相畏的塑像。我轻拍手掌，真有锦鲤聚拢。我仿佛看见那个16岁的少年才子正站在唤鱼池旁，手不释卷，目光炯炯。他的吟诗声，惊起了一池锦鲤。这可是苏轼与王弗定情处的千年回响？ 从唤鱼池往上走，山路越发陡了。崎岖的山道尽凿石梯，层层盘旋。道旁古木参天，竹林听风，青峰峡峙，岩壑幽深，怪石森然。人入其间，满眼苍翠，心胸为之豁然清爽。 千佛长廊在这里依山而凿。佛像一龛一龛地嵌在岩壁里，大大小小，神态各异。有些还完好，眉目间慈悲犹存。更多的却已模糊了，只剩下一个人形的轮廓，像影子，像叹息。 唐代的凿痕，宋代的刀笔，层层叠叠地铺在那里，任风雨侵蚀。我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石面，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凉，倒像是一种温润一一那是历经千年留下的余温么？ 从道旁立碑中得知，中岩山现有摩崖造像68龛、2492尊，161则历代名人题刻。其中唐宋时期的摩岩造像石刻最多，这些造像与石刻已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25年被纳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录。 自唐以来，李白、苏轼、黄庭坚、陆游、范成大、杨慎等历代名贤和众多达官显宦，泊舟江畔，登山怀古，揽胜抒怀，吟诗勒石。 最奇的是中寺的玉泉岩，岩穴如屋。泉出东西二侧，成太极、双龙二池。水从高高的石罅中轻洒而下，像是天女散花。水极清，极凉。叮叮咚咚地跌进小潭。潭边有一太极池，其形制按《易》学太极图凿成，这种流杯池形制的古迹，在我国的文博遗产中并不多见。 北宋文学家黄庭坚当年客居青神，屡屡遨游中岩，曾在此汲水瀹茗，赏景抒怀，三月而不归。李白、苏轼、范成大、陆游、杨慎等历代贤达，也曾在此煮茗行乐，流觞题咏，抒怀言志。我掬了一捧山泉水喝，果然清冽甘甜。 走过横跨溪涧的慈姥桥，脚下青石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桥头有一古道，这是唐宋时期从成都通往嘉州（乐山）的荔枝古道支线。当年快马送荔枝的尘烟，或许也曾掠过少年苏轼读书的窗棂。 青石板路蜿蜒盘旋直通山顶。在最高峰，灵岩石笋三峰突起。前二峰，后一岩，如品字。相传，牛头禅师以钥扣石，石峰裂为三。古来，峰壁上篆刻诗碑颇多，为历代名笔。此景不愧为人文、自然俱佳之奇观。 不远处，便是中岩上寺遗址，如今只剩下唐代遗存的数块巨大的条石和地基。从这些斑驳却规整的条石与地基中，可以想见千年前的中岩上寺是何等的辉煌。 中岩上寺遗址的旁边就是古时的中岩书院（苏轼幼时求学时的读书楼）这是在原址上复建的中岩书院，藏于茂林修竹中。 我漫步在中岩书院的平台上，忽然想起苏轼后来被贬到海南时，曾写过“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苏轼一生坎坷，数次被贬。他在《自题金画像》中曾写道：“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正是苏轼贬谪黄州，自号“东坡居士”之后，才创作出了大量优秀作品，形成他文学创作的一个高峰，成为宋代文化孕育出来的旷世奇才。他的文章，如行云流水；他的诗，如天地奇观；他的词，如天风海雨，可谓卓绝百代。 有归鸟从头顶掠过，叫声回荡在山谷里。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斜斜地照着，山色便有了层次。近的深绿，远的黛青，更远的淡成了浅灰。 下山时，月亮已经挂在了树梢上，山影幢幢，树影森森。远远地，岷江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一条静静流淌的岁月之河。 回首望去，中岩山在暮霭中渐渐隐去轮廓，中岩寺静卧于丹霞崖壁之间。千百年来，中岩山在时光深处静静地守候着，守候着月落西山，守候着日出东隅。它等过李白，等过苏轼，等过黄庭坚，等过陆游，等过范成大，等过杨慎……如今又等着后来的人。山水不老，老去的只是人罢了。 感怀之际，遂作《临江仙 . 中岩怀古》 《临江仙 . 中岩怀古》古寺深藏青嶂里，山门几度斜晖。唤鱼池畔客来稀。苔痕侵旧碣，竹影上人衣。 千载风流云散去，空余岩壑幽奇。玉泉犹似昔年时。月明江水白，谁与共襟期。 岷江畔，诗仙李白英气欲凌云。 中岩下寺，妙相庄严，立于澄江碧水之边。 苏轼手笔“唤鱼池”潇洒飘逸，依然如昨。 一抹斜阳洒向池里，照向丹霞崖壁，唐代经幢熠熠生辉。 唐代凿刻经幢 苏轼与王弗相依相偎于唤鱼池边茂林修竹间。 中岩胜境山门。 唐代摩崖造像。 唐代摩崖造像。 唐代摩崖造像。 唐代摩崖造像。 唐代摩崖造像。 唐代摩崖造像。 唐代摩崖造像。 唐代摩崖造像。 唐代摩崖选像。 唐代摩崖造像。 唐代摩崖造像。 唐代摩崖造像。 唐代摩崖造像。 玉泉岩，岩穴如屋。 玉泉长流。 曲水流觞，玉泉流杯。 景德禅院。 萝带无风翠自流。 一片绿荫如洗。 翠色猗猗。 中岩如磐。 伏虎。 中岩上寺遗址。 中岩上寺遗址。 石笋峰。 石笋峰历代名家书法石刻。 石笋峰历代名家书法石刻。 历代名家书法石刻。 石笋峰历代名家书法石刻。 中岩书院，苏东坡少年读书处。 中岩书院。 岷江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