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疯 子 杨 克</p><p class="ql-block"> 【小小说】</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六年夏的一个早晨,L镇上演了一出史无前例的荒诞剧:疯子杨克抱着一个血淋淋的猪头穿过大街,兴冲冲跑进了镇中学。</p><p class="ql-block"> 学校已停课,空荡荡的校园里只有满墙的大字报和操场上篮球架之间悬挂着的大标语。他来到篮球场,一把将猪头掼在场地上,用手死劲地拍,可怎么拍也拍不起来。后来,他抱着它两头跑,东边投篮投进了再到西边投。每投进一个,他就高呼一声“乌拉”(俄语“万岁”)。</p><p class="ql-block"> 他早已不再怕血,因为他见“血”见得多了---自从被打成右派发疯以后,所有红色的东西在他眼里都泛着血光。比如,见到以前批改学生作业天天用的红墨水,他说这是从自己血管里流出来的鲜红的血浆。他也不怕累,因为他戴着右派帽子在采石场与石头打了三年交道,练就了一身的键子肉。</p><p class="ql-block"> 他更不怕脏和臭,重返学校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的工作就是打扫厕所。大热天,人们常看到他蹲在化粪池旁边,手拿苍蝇拍一个劲地拍打,一边打一边自言自语:“不杀蛆,不填粪坑,苍蝇越打越多,越打越多……”</p><p class="ql-block"> 此时,他打“球”越打越有劲,越玩越开心,时不时发出得意的狂笑,仿佛自己正在进行一场空前绝后的艺术表演,吸引着全世界的目光。一个时辰过后,场地上、篮板上、篮框上,到处血迹斑斑,空气中也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在他的下意思之中,呈现在自己眼前的是一片浩瀚的红色海洋。他环顾四周,看到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小镇上的人已无事可做,凑热闹就是打发时光的最好方法。热情的观众发出的喝彩声、呐喊声和哄笑汇成欢快的巨大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在校园上空回荡着,回荡着……</p><p class="ql-block"> 当晚,小镇上深居简出的“智多星”姚庆知道了这事。他长长叹了口气,对自己的家人说道:“不祥之兆,不祥之兆。有血光之灾呀!”</p><p class="ql-block"> 一语成谶。接下来的日子里,恐怖的事一件接一件在镇上发生了:以打零工为生的造反派小头目成雄,在一次大游行中领喊口号,把“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喊成了“革命有罪,造反无理”。口号声刚落,他就被战友们撸下袖章,反剪双手,成了游街示众的“叛徒”。游完街,他的两只胳膊都断了,成了残疾人。</p><p class="ql-block"> 中学校长何守礼遭到串联回来的红卫兵小将变本加厉地批斗之后,在学校后山一棵松树上自缢身亡。</p><p class="ql-block"> 镇长年轻漂亮的妻子汤莉莉是县京剧团名角。一次,她当丈夫的陪斗时被剃成阴阳头,脖子上挂一双破鞋。她第二天就疯了,一丝不挂地跑在大街上跳“忠字舞”。</p><p class="ql-block"> 李铁匠的一对双胞胎儿子,一个是造反派,一个是保皇派,在家中也是水火不容。在一次两派的冲突中,一个被流弹打瞎了眼,一个被身边的战友抄枪走火要了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至于疯子杨克,自从他把猪头当篮球打之后就再也没露过面。有人说他是假疯子,看到事态不好,躲到大山里避祸去了。 </p><p class="ql-block"> (原载《首都文学》6704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