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入幽境摇石里

南江一石

记得十余年前的那个初冬，我们一群人初踏摇石里，从画坞坑入口，便是一路幽径，蒙花如剑，直指苍穹；涧水蜿蜒，潺潺如琴；满径覆叶，松踏有声。只道是藏在八岭群山褶皱间无人知晓的秘境。那时进摇石里仅凭一条松径，下潭底看瀑布需拨开齐肩荆棘，踩着湿滑溪石探行，才能一见芳容。一路寂静得只剩水流与鸟鸣，山外人鲜少听闻这方山水，独属于徒步客私藏的清凉天地。

时隔多年，2026年6月16日随义乌作协文艺创作小分队徒步再探幽境，又是一番重新认识，忍不住提笔再叙感慨。

在画坞坑村党支部书记和黄杨梅小学朱校长（画坞坑村人）的引导下，我们从画坞坑村徒步出发。山依旧，水未改，山谷间却添了人间新韵，杭温高铁穿山而过，钢铁长龙隐现于层叠翠岭，旧径已改道、涧桥多新筑，荒村藏着岁月余温，飞瀑依旧垂落千般清灵，重游其中，一半是当年初探秘境的复盘，一半是时光更迭生出的绵长感叹。行至里许，杭温高铁画坞坑隧道已然再望，隐约有沉闷风动，随而有列车迅疾穿谷，只有轻微声响掠过林梢，转瞬又归于山林静谧。昔日隔绝尘嚣的深山，如今被现代脉络轻轻牵起，但却不曾打破此境独有的清幽。继续循着溪谷向内走，最直观的变化便是行路。从前那条曲折山径野路已然有几处改道，有几段沿涧步蹬依旧那么沧桑古朴，新增沿涧修起的观景步道，石阶顺势起伏，临水一侧接连架起简易原木涧桥，踏上去还算安稳。浅滩潭水澄澈如镜，碧水似翡翠般散落其间。沿途随着涧水的高差新筑了几处小流瀑，自成一番景趣。在我们一行之后，又有许多游客随行而至，大家笑语落进流水，昔日孤冷秘境，如今多了烟火温柔，山水风光也因这条亲水步道尽数铺展，一步一景，处处适宜定格山水画卷。

步道溯涧而上，水声渐渐轰鸣，穿过一片浓荫密林，摇石里瀑布豁然撞入眼底，数年光阴流转，飞瀑壮阔风姿分毫未减，依旧是整座山谷最动人的灵魂。崖壁陡立二十余米，山泉自崖顶石罅奔涌而出，化作宽阔白练垂落青山，水流撞在底部巨岩，碎作漫天水雾，随风漫向游人肩头，盛夏至此，一身燥热顷刻消散。近几天正值丰水时节，瀑流奔泻，珠玉四浅，轰鸣声填满整条山谷，细珠水雾近可湿身，瀑下一汪深潭澄净碧绿，水底卵石清晰可见，潭边平整巨石错落排布，游人静坐纳凉、举机留影，水雾沾湿衣衫，满是山林独有的清润草木气息，这般灵动壮阔，任凭人间道路几番更迭，山水本色始终如初。文友们纷纷在此合影打卡，在垒起的石头婆婆前留下那一刻的清幽心境。

沿瀑布侧边石阶向上缓步攀登，行百余米，便寻得名副其实的摇石，这也是摇石里地名由来的奇景。一块数围巨大巉岩凌空矗于古道傍，近巨石有茂盛古樟，古樟侧被杂木荊蔓遮掩，又有一巨石如碑立，初以为道傍巨石为摇石，经村书记指正，才知里边巨石才是摇石，纠正了我多年来的误识，我当即向书记建议：要开发旅游项目，一定要挖掘历史文化，在这两块巨石上做文章。前一块，请名人题“摇石里”三字，指明村落方位；后一块题“摇石”两字，再叙其历史传说故事，凿刻其上，必成新景，大放摇石里之光。两块巨石，远望如同天外坠落，石身布满风霜侵蚀的纹路，石旁草木丛生，藤蔓缠绕石缝，隔摇石前方不远，便是一涧清水流向下方崖边，正是瀑布水源。巨石以天地造物的奇巧，静静守在山谷深处，任凭游人往来，不改千万年的安稳姿态。

辞别摇石，向前而行，走过便桥，便是早已无人居住的摇石里荒村，独一份荒寂野美，藏着岁月沉淀的厚重诗意。村落老屋尽数空置，泥墙残垣错落散布于草木之间，坍塌屋基长满齐腰野草，青藤顺着断壁肆意攀援，泥窗木架尚在，上有青藤覆盖，下有蔓草齐腰，正好是一个取景框。荒草丛中，断砖碎瓦间生满无名野花，苍凉残破与蓬勃绿意相融，生出别致野境之美。无人惊扰的古村，没有市井喧嚣，只有风穿断墙的低吟、雀鸟栖于残梁的轻鸣，残破屋舍记录着曾经山居烟火，草木漫生又赋予废墟新生，荒芜却不悲戚，苍凉更显纯粹，随手一站，便是自带氛围感的复古取景地。

荒村北侧，摇石里五七学校的残门旧墙依旧伫立，成为村中最牵动人心的人文印记。校门木质门框斑驳褪色，“摇石里五七学校”字迹依然豁然在目，居中的五角星泥塑，还在放射出不灭的光芒。校舍屋顶早已坍塌，只剩三面黄泥残墙围起一方空院，院内荒草萋萋，旧讲台、断黑板隐于草木深处，原在墙壁上的两首题诗，早已随着风雨侵蚀，不见痕迹。我记的一首是画坞居士跃杭庆的《夜泊摇石有感》：重九垂畦草枯黄，时有幽花一簇香。夜泊老村破校前，满川山风听虫鸣。另一首是抄录唐代诗人岑参的《山房春事》：梁园日暮乱飞鸦，极目萧条三两家。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皆往矣，一段尘封的岁月就此定格。如今无数游人专程前来，拿着手机、背着相机，以残门断墙为背景拍摄长片，光影落在斑驳泥墙上，新旧时光在此重叠。我们一行，或坐或站，穿插前后，留下了一幅幅珍贵的合照。站在校门前，仿佛能听见数十年前山间孩童的读书声，山风穿过空荡校舍，将一代人藏于深山的青春，轻轻讲给往来游人听。

行走在荒村断壁之间，心底生出绵长谢意，想向这片沉寂的摇石里道一声由衷感谢。感谢它不曾被时代浪潮抹去所有过往，在道路翻新、高铁穿山的变迁里，完整留存下荒村残垣与五七学校旧址，让褪色的山居岁月、远去的求学时光有一处安放之地，供后人回望、追忆、品读；感谢它包容世事更迭，一边接纳通达步道、便利涧桥，让寻常游人轻松奔赴山水，一边守住原生野趣，草木自在生长，废墟不被刻意修缮，保留最真实自然的荒寂美感；感谢这方山谷始终守护着飞瀑与摇石，任凭外界车马喧嚣，山泉依旧奔涌，奇石安然伫立，以不变的山水底色，抚慰奔波而来的人。它不抗拒人间烟火走近，亦不丢失山野本真，新旧共生，动静相融，让秘境不再孤僻，让岁月得以留存。

临近午时，当我们翻越摇石里西向山峰到达王坞坑时，高铁又一次穿过隧洞，声响消散于林间。此次重游，回望整条山谷，飞瀑垂落依旧清绝，摇石静立不改风姿，涧桥映着溪流波光，荒村残墙浸在暮色草木间。十余年前首次探秘的经历，我都写在了《风光秘境摇石里》中，以往的崎岖野路已成过往，如今通达山水，方便游人踏访摄影，却从未损耗摇石里独有的幽寂风骨。时代向前，山河常新，而藏于义南的这方幽境，将自然壮阔与岁月沧桑一并收纳，每一次重临，都有新光景入眼，亦有旧温柔入心。

王春平

2026.6.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