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昵称:林林总总</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号:12957839</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图片来源:致谢网络</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粽香又起,艾草新悬。案头是去年端午放在父亲的相片前粽子,糯米已干硬,苇叶泛了枯黄,我却舍不得丢弃。窗外龙湖的龙舟鼓点隐约传来,一声声,竟似那年医院走廊里仪器的嘀嗒。父亲走了十三年了,每到这个日子,我便觉得满世界的喧腾都在提醒我——那个叫我“军”的人,再也等不到我回乡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生于建国前夜,那是一个新旧交替的黎明。祖父是前清最末一科的秀才,长衫洗得发白,却依然腰板挺直。濮阳南乐这一带,冀鲁豫三省交界,黄河故道上的风吹了几千年,吹出了仓颉造字的传说,也吹出了重教尚文的古风。祖父最初在村里的私塾授徒,子曰诗云念得字正腔圆;后来新学兴起,他又成了学堂里最早一批拿粉笔的人。再后来,他带着几名学生投了刘邓大军,做过分区区长,建国后进了县委。那些年,家门前的槐树下常有乡亲来找祖父写状纸、断家务,祖父总是一边研墨一边念:“礼失求诸野,善在黎民。”</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便是生在这样的人家,又长在这样的人家。他从小读书极用功,技校毕业那年本已有了分配,偏赶上那场动乱,祖父一夜之间成了“牛鬼蛇神”。父亲的档案里那页盖着红章的分配函,便如一片秋叶,被风不知吹向了何处。他背着一卷铺盖,独自从中原腹地踏上了北去的列车。那列车要走几天几夜,过山海关时他趴在车窗上,看见关外的雪原白茫茫一片,心里大概也是茫茫然的。投奔外祖父,在黑龙江一个林场边的村落里落脚。东北的黑土地养人,也养志气。他凭着肚子有墨水,思维敏捷,头脑清晰,干事有条理,写得一手好字,算得一笔好账,又写得一篇好文章,而且口才极好,演讲很有激情和鼓动性,被选为县青年书记。后来部队下来招人,一位首长与他谈过话,拍着他的肩说:“这小伙子,是块带兵的料。我特招你直接题干入伍!”特招的手续都办了一半了,可父亲看着家中一串儿女,大的还够不着灶台,小的尚在襁褓,外祖父母又年迈——他这一走,这一家嗷嗷嗷嗷待乳的一家子如何活?又看着母亲乞求的眼神,他知道,自己一走这个家便塌了天。他在喝干了几瓶烈酒,抽了几条烟后,默默收回了入伍申请书,把名额给了他的下属。那个顶替他名额的部下,因提干入伍,后来一路干到师级,转业做了地级市的市委书记。</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些事,父亲从不主动提。只是每年除夕守岁,酒过三巡,他脸上泛起微红,会指着电视里某个开会的画面说:“这人,当年跟我工作的。”语气平淡,像是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可我分明看见他眼角的皱纹深了一下,又深了一下。然后他就回屋去了,鼾声很快响起。第二天清早,他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扛起锄头下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到村里当了支书,父亲一干就是多年。家里十几口人的口粮,全靠他一人挣得。母亲后来跟我说,那些年父亲兜里常常连买一包“大前门”的钱都没有。可他没让我们兄妹六个任何一个辍学,只是实在送不到学校的,他也无能为力。他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话放在啥时候都不错。”他白天在村委会处理乡邻的纠纷、调拨田里的水、接待上面来的干部,夜里回到家,就着煤油灯翻他那几本翻烂了的书。《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还有一本没有封皮的《史记》。我在灯下写作业,他就在旁边看,看到精彩处,会突然拍一下桌子:“你看这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这才叫文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教子极严。哥哥淘气,被他用笤帚把子打过;姐姐顶嘴,罚跪在院子里晒了一中午的太阳;弟弟偷拿了邻家的杏子,父亲拎着他去还,回来又一顿训斥。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棍棒底下出孝子,黄荆条下出好人。”可唯独对我,他从不曾动过一根手指。大概是因为我从小就显出些不同的禀赋——还没上学,便能握着铅笔给远在河南的祖母写信。那信歪歪扭扭,字像蚂蚁爬,可祖母拿着信在村里宣扬,逢人便展开:“看看,看看,我小孙儿写的!”我后来才知道,大户人家出身的祖母,是把这当作书香门第又有了传人的证明。父亲嘴上不说,可每次我写信寄走,他都会把我的铅笔削得尖尖的,再悄悄在我书包里塞两块糖。</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学三年级,我写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父亲》。我写他夜里给我们兄妹掖被角,写他从黑龙江带回的冻梨分给我们时自己只舔一下皮。语文老师看了,当着全班念了一遍,又送到县里,居然得了奖。父亲知道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天晚饭多炒了个鸡蛋,全夹到我碗里。到了初中,我的文章开始见报,外地报纸发了我的小诗,地区的报纸登过我的散文。有一回,全国中学生作文大赛,我拿了二等奖。那张证书寄到家里,父亲拆开信封,看了很久,然后把证书端端正正贴在了堂屋正墙上,和祖上传下来的“耕读传家”匾额挂在一处。他退后几步,歪着头端详,忽然说:“你要是再早生几十年,你爷爷见了,怕是又要拄着拐杖去祠堂给祖宗上香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些年,我总觉得父亲的遗憾太深、太重,他把自己未竟的梦全压在了我肩上。现在回头想,他何曾压过我?他不过是一个认死理的老派读书人,把“诗书继世”四个字当作了命。他供我读书,从小学到大学,学费再难,开学前总能变出来。我后来走出那个村子,去了京城,又去了更远的地方,成了作家,出版了作品,把签了自己名字的书寄回家。母亲在电话里说:“你爸把你的书放在枕头底下,夜里翻来覆去地看,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我听了,在电话这头沉默许久,喉间像塞了一团湿棉花。</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的身体是一日日垮下去的。他太要强,六十几岁的人了还下地干活,挑水浇园,劝也不听。那年端午我回乡,一进门就觉他面色灰败,走路时腿似乎发沉。问了半天,他只摆手:“没事,上了岁数都这样。”我弯下腰按了一下他的小腿,指头陷进去一个坑,半天不回弹。我不由分说,把他架上汽车就往市里开。医院检查出来,肾病,已经到了不轻的程度。我找了最好的专家,用了最好的药,可病来如山倒,那些白色的药片和透明的药水,终究挡不住岁月和劳损在他身上刻下的印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伺候他的那几个月,是我成年后陪伴他最长的时光。病房里白得晃眼,父亲躺在那里,瘦得脱了形。我从家里带了《古文观止》去,念给他听。念到《陈情表》“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时,他忽然睁眼看我,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眼角慢慢沁出一滴泪。那滴泪挂在他枯皱的脸上,像荷叶上将落未落的露。我握住他的手,那双从前能一把将我举过头顶的手,如今只剩了一把骨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医生终于下了最不愿下的诊断。我把他接回自己家。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慢慢看我的书架,看墙上挂的字画,看阳台上养的兰草。他从不说什么,只是目光在各个角落流连,像要把每个细节都收进眼底带走。那几天,他吃得比在医院多些,精神也好了些,我几乎生出幻觉,以为他还能再陪我过几个端午。可我知道,这是最后的告别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老家之前,母亲说父亲念叨着想吃鱼。我打听到一个偏方,说是吃鱼对肾有益,便每周从市里买新鲜的黄河鲤鱼送回去。父亲吃了一段时间,吃得直皱眉,后来连鱼汤都不肯多喝。母亲悄悄说:“你爸说,再吃就要变成鱼了。”我和姐姐都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些日子,我还做了些从前不信的事。和两位师兄一道去黄河边放生,把鱼鳖虾蟹从网兜里放回流水里,心里默念回向给父亲。师兄说,你给老人家写个“佛”字放在床头吧,让他能看到,会少受些苦。父亲是共产党员,一辈子不信鬼神,可我把字写好放在他枕边时,他没有摇头,只是默默看着。说来也奇,最后那段时光,他疼痛发作得少了,走的那天晚上,月光明亮,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像卸下一副挑了几十年的担子,神情安详得仿佛睡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又到端午。我站在窗前,想着南乐老家的院子,院里的石榴该开花了。父亲从前说,石榴多子,寓意好。他在树下扫落叶,扫着扫着就直起腰来望天。天还是那片天,人却不在了。</p> <p class="ql-block">回老家之前,母亲说父亲念叨着想吃鱼。我打听到一个偏方,说是吃鱼对肾有益,便每周从市里买新鲜的黄河鲤鱼送回去。父亲吃了一段时间,吃得直皱眉,后来连鱼汤都不肯多喝。母亲悄悄说:“你爸说,再吃就要变成鱼了。”我和姐姐都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p><p class="ql-block">那些日子,我还做了些从前不信的事。和两位师兄一道去黄河边放生,把鱼鳖虾蟹从网兜里放回流水里,心里默念回向给父亲。师兄说,你给老人家写个“佛”字放在床头吧,让他能看到,会少受些苦。父亲是共产党员,一辈子不信鬼神,可我把字写好放在他枕边时,他没有摇头,只是默默看着。说来也奇,最后那段时光,他疼痛发作得少了,走的那天晚上,月光明亮,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像卸下一副挑了几十年的担子,神情安详得仿佛睡着。</p><p class="ql-block">如今又到端午。我站在窗前,想着南乐老家的院子,院里的石榴该开花了。父亲从前说,石榴多子,寓意好。他在树下扫落叶,扫着扫着就直起腰来望天。天还是那片天,人却不在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濮阳是孝道之乡,古有闵子骞芦衣顺母,近有无数寻常百姓事亲至诚。这些年我走过许多地方,见惯高楼广厦、霓虹喧嚣,可心里最妥帖的,还是冀鲁豫交界处那片黄土地上的炊烟和鸡鸣。父亲那一辈人,生在动荡里,活在困顿中,一辈子委屈,一辈子隐忍,像黄河故道上的一株老柳,风沙打歪了身子,却还把根往深处扎。他把树干撑直了给我们这些枝条长高,自己默默承受了所有的弯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母本是在世佛,何必千里拜灵山。这话从前不懂,等懂了,已是子欲养而亲不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又是端午,我照例买了粽子,苇叶糯米,红枣花生,摆在盘子里,旁边放了一束艾草。燃一炷香,斟一杯酒,对着老家的方向,轻轻唤一声——爹,吃粽子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风从窗隙进来,苇叶的清香满室浮动。恍惚间,仿佛又听见院子里扫帚拂地的沙沙声,抬头,却只有记忆里那个直起腰来看天的背影,在天边淡淡的云影里,对我微微颔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