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洛婆的槲叶粽

画先生

一晃，婆离开我整整五年了。每到端午，满城槲叶清香漫开时，心底那道缺口总会阵阵发酸，八年寒窗在商洛小院的温情，全都藏在一枚槲叶粽里，一想起来，眼眶便止不住发热。

当年我孤身一人来商洛求学，举目无亲，租下婆这间农家小院。婆生着一双宽大厚实的大脚，只是上了年纪后腿脚常年不利索，步子迈不开，平地走久了都要扶着墙歇一歇，屋后近在咫尺、长满槲树的山坡，她这辈子再也登不上去。那片满山青翠、一到初夏就飘着清香气的林子，她只能日日坐在院坝的矮凳上，远远望着，望得到满山槲叶，却摸不到一片新鲜叶片。

婆待我从来不是租客，是实打实疼在心上的亲孙子。八年朝夕相伴，小院的烟火，全是她为我熬出来的暖意。天还未亮，她便扶着灶台慢慢挪动身子，和面、擀面，细细炝一勺热油，配上自家腌透的酸菜，一碗手擀面热气腾腾端上桌，驱散秦岭山城清晨的寒凉。我在图书馆画室熬到深夜，不管几点归来，院门口那盏旧灯永远亮着，锅台总温着一碗热糊汤，生怕我少年求学，饿着肚子、受了寒凉。她腿脚不便，干重活费劲，却从来舍不得让我沾半点家务，三餐四季，事事都替我打理妥当。

年年端午，旁人早早结伴上山采摘槲叶，满山路都是说笑的人声。婆坐在院里望着后山，眼底藏着一丝落寞，走不动山路，便早早托刘塬村里的邻里有娃爷，上山时顺手捎一捆最鲜嫩宽大的槲叶回来。别人采叶是消遣，婆盼这捆槲叶，是盼着给我包一锅粽，攒了一整年的惦记。

一捆槲叶扛进小院，婆的精气神瞬间就提了起来。她扶着桌沿慢慢挪到水池旁，一片一片细细揉搓冲洗，叶缝里藏的尘土、林间落的碎草，都要清理得干干净净。焯水、焖软、沥干、摊在竹匾上风干，一套工序下来，她要歇上好几次，腰腿痛得抬不起来，也不肯叫我搭手，总说草木沾了生人手，煮出来少了清香味。灶边码着提前晒干的马莲草，糯米清水浸泡整夜，舍不得吃的红枣红豆，全都留着给我做馅料，那是她平日里省吃俭用攒下的甜。

包粽子的午后最温柔，我搬凳子守在她身旁，静静陪着。她走路迟缓无力，一双手却格外灵巧，三四片槲叶层层叠好，舀一勺饱满糯米，中间嵌一颗红枣，指尖轻轻翻折宽大叶边，收拢裹成敦实的长条，马莲草绕上几圈牢牢系紧。动作慢，却每一只都包得规整紧实。阳光穿过院中的槐树枝，落在她花白凌乱的鬓发上，她一边忙活，一边轻声叮嘱我，读书别太累，按时吃饭，在外遇事别钻牛角尖。那些朴素细碎的话语，当年只当寻常唠叨，如今再回想，字字句句，都戳得人心口发疼。

土灶填满干柴，锅底铺满碎槲叶，粽坯层层码得满满当当，压上青石篦子，灌满后山挑回来的山泉。大火烧开后转文火慢煨，柴火噼啪低响，独属于槲叶的清苦草木香混着糯米甜香，顺着锅盖缝隙漫满整间小院，飘出墙外，裹住我整个少年时代。婆守在灶边，隔一阵子就扶着灶台起身添柴，腿脚酸痛了就蹲在小板凳上缓一缓，不肯离开半步，她说火要匀，粽才入味，不能委屈了我。

煮透的粽子不捞，盖紧锅盖焖上一整夜，让槲叶的香气彻底渗进米里。第二天端午清晨掀开锅，热气扑面而来，拆开黄褐色的槲叶，软糯米团裹着淡淡的山林清气，咬一口，枣蜜清甜，草木醇香在唇齿间久久不散。婆总把个头最大、红枣最多的粽子塞给我，看着我大口吃，眉眼弯起温柔的笑意，仿佛我吃得香甜，就是她一年到头最满足的事。

那时年少不知离别，只以为岁岁端午，院里永远会有槲叶飘香，永远有婆坐在檐下为我包粽，永远有一盏等我晚归的灯，一碗温热可口的家常饭。我总想着等我学成，等我有能力，好好孝敬她，带她四处走走，替她爬一次后山，亲手摘满满一筐槲叶，让她不用再麻烦旁人。

可愿望还没来得及兑现，婆就走了，一晃五年。

这五年里，我吃过很多粽子，精致的、名贵的、馅料满满的。可再也没有一只粽子，能煮出当年小院里的温度。

屋后的槲树依旧年年抽新叶，风一吹，满山清香如故，只是小院空荡荡的，再也没有那个扶着墙慢慢踱步、远远望着山林的大脚婆。再也没有人天不亮为我擀面，深夜为我留灯，再也没有人盼着一捆槲叶，耗上整日的功夫，只为给我一锅满是牵挂的粽子。

当年她走不上近在眼前的后山，却拼尽全力，把一整座秦岭的温柔，都裹进小小的槲叶粽里，暖了我八年漂泊无依的求学岁月。我们本无血缘，萍水相逢，她却待我胜似亲孙，把晚年所有细碎的温柔，悉数赠予孤身在外的我。

又是一年端午，我独自站在热闹非凡，的岐山街头，遥望着那片她终生没能踏上的山坡，手里捧着买来芦苇叶包的粽子，很是怀念那槲叶粽的香味，鼻尖发酸，泪水忍不住落在了粽子上。

槲叶绿了又黄，端午去了又来，山河岁岁如常，唯独那个疼我护我的商洛婆，再也回不来了。

每一缕随风飘散的槲叶清香，都是我绵延无尽、无处安放的思念，藏着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藏着再也报答不完的人间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