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思念捲进麦饼筒

若愚

清晨醒来，小区意外宁静，听不到收废品三轮车熟悉的喇叭声，而卖粽子大娘的吆喝，却在小区门口荡开了：“端午粽，自家包的端午粽，有咸有甜。”这带着乡音的呼唤，像是一把带着铁锈的钥匙，在不经意间，拧开了我记忆的门。

又是一年端午节，空气里四处都透着粽叶糯米的清香，可我的鼻尖，却不由自主地寻觅到另一种味道——那是混合着乡土与麦香的气息。

不知从何时起，老家端午的风俗也悄悄换了模样。记忆里，温岭人过端午，家家户户都是做麦饼、包麦饼筒的，如今也开始跟风包起了粽子？或许江南的风俗是受了新市民带来的习惯影响，又或许是年轻一代图个新鲜时潮。然而，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喧嚣，无论超市里的粽子包装得多么精美，无论网架上满屏都是网红的粽子直播……在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依然固执地留着那一卷卷关于老家麦饼筒的故事。

在温岭，端午吃麦饼筒，才是刻在骨子里、最值得念想的仪式感。那不仅仅是一种烟火食物，更是一段被岁月封存的温情时光。

记忆中的端午前夕，家里总是格外忙碌。母亲会提前好几天，发动我们兄弟姐妹分头去山脚边、田野间采摘尚未开花的地梅，洗净煎捣成汁，揉进麦粉里。有时地梅不够，就采摘莳叶和野脚青，但地梅拌做的麦饼特别柔韧清香。

而最讲究的，还是包在麦饼里的“馅料”(俗称″馅头")。炒面绝对是重头戏，也是麦饼好吃的关键。炒面之前，先将面干泡水至软，捞起凉着等候，在热锅热油中，加入肉丝、香菇、茭白和胡萝卜丝等配料，加调味炒至半熟，将凉着的面干倒入，大火，中火，小火连续快炒，其间再加入点鸡蛋丝，虾皮等鲜味，十足的香气，出锅时便能飘满整个院子。除了炒面干，还要煎鸡蛋皮，摊得薄薄的，切成细丝；卤好的猪肉要切成条状，肥瘦相间，泛着诱人的光泽；还有清炒的绿豆芽、脆嫩的笋丝，以及必不可少的江南特色菜——河鲜面鱼虾仁、海鲜跳跳鱼和乌贼丝。还加上几道时令蔬菜，此刻十几道馅料分别盛在大大小小的瓷盆里。这摆满一桌的菜肴，虽非满汉全集可比，但五颜六色的烟火家常，宛如一幅色彩斑斓的江南山水诗画。

端午当天，是真正“麦饼工程”的开始。奶奶和母亲是做麦饼的主力，她们早早起床，揉好青白相间的面团。各人手握一个约十五公分长的紫漆木棍，我们称之为麦饼卷，"嘀笃…嘀笃，嘀笃…嘀笃…"她们的身手，干脆利落。在方寸之大的圆桌上，制作出一张张又薄又圆的麦饼，仿佛演绎着一曲和谐一家人的乡村韵歌。父亲就负责烙麦饼，那可是个技术活。他要将一张张薄薄的麦饼，贴在热得刚好的铁锅里，火候全凭经验，多一分则焦，少一分则生。但见父亲手腕轻转，面饼在锅里翻飞着，不一会儿，一张张带着微黄斑点、散发着淡淡麦香的麦饼便有序地叠放在竹匾上，冒着热气呢。

接下来便是最欢乐的“捲麦饼筒”环节。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每人面前放一张麦饼，按照各人的喜好，将各种馅料夹到饼上。母亲会告诉我们，先将炒面作为底料，再放上其它菜，因为各种菜馅中，或多或少会带着一些汤汁，炒面铺垫，会吸收汤汁，这样麦饼筒包好后，握在手里，汤汁就不会溢下来，弄脏衣服。这里还一定要记住在捲包时，将其中朝下的一头向内折叠，预防馅料漏出，然后紧紧捲成一个圆柱形，这时候，一家人手中捧着，一个个被包扎成瘦的，肥的，大的，小的麦饼筒就诞生了。此刻咬上一口，麦饼的柔韧、面干的清香、海鲜肉类蔬菜的美味就在口腔中交织，那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替代的家乡味道。

如今，身处异乡，每当端午节来临，听着窗外卖粽子的呼唤声，我便会想起老家的那张圆桌，想起父母忙碌的身影，想起一家人边捲、边吃和边聊的欢声笑语。那些曾经以为平淡无奇的日常，如今却成了我魂牵梦萦的奢望。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许多老家的风俗都在悄然改变，甚至连麦饼筒的做法也在简化。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是变不了的。那一张张亲手烙制的麦饼，那一碗碗精心调配的馅料，那一份份融入其中的亲情与牵挂，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的意义。

我把思念捲进麦饼筒里，就像当年母亲把对我们的爱，细细密密地卷进那层薄薄的麦饼中一样。无论身处何方，无论岁月如何更迭，只要闭上眼睛，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混合着麦香与菜香的独特气息。那是故乡的味道，是童年的味道，更是永远无法割舍的根脉所在。

在这个粽叶飘香的节日里，我愿借一缕清风，将这卷裹满乡愁的麦饼筒，寄给远方的故友，寄给那些在岁月中渐行渐远，却始终温暖着我心房的亲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