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母亲包的粽子,是端午节里最浓的乡愁。</p><p class="ql-block"> 每年芒种过后,河边的粽叶就摇曳着青翠的叶子,仿佛在提醒端午将近。这时节的粽叶最是肥厚,叶脉里蓄着整个春天的阳光雨露。我和哥哥总要跟着母亲,踩着晨露去采粽叶。露珠从叶尖滚落,沾湿了我们的布鞋,却浇不灭雀跃的心。</p> <p class="ql-block"> 那时的端午总连着梅雨季,空气里浮着湿润的草木香。母亲教我们选叶要诀:“要挑比巴掌宽的,叶边不能有虫眼。”哥哥踮着脚够高处的新叶,我蹲在地上理着叶柄的绒毛。蝉鸣声里,竹篓渐渐被碧玉般的叶子填满,叶香混着泥土气息,是记忆里最早的端午味道。</p><p class="ql-block"> 回家后母亲总要燃起艾草,青烟袅袅中,她将糯米泡在陶缸里,水里沉浮的红枣像游动的锦鲤。石磨转动的声响里,哥哥推磨我添米,雪白的米浆顺着凹槽流淌,空气里便多了份清甜。母亲调馅时最是讲究,赤豆要提前用井水浸透,蜜枣需去核撕成金丝,咸肉丁得用五香粉腌足时辰。</p> <p class="ql-block"> 包粽子那日最是热闹。母亲将两片粽叶叠成漏斗状,抓把糯米垫底,中间埋颗蜜枣,再覆层赤豆,最后用细麻线扎成三角玲珑的模样。我总学不会那翻飞的指法,不是漏了米就是散了叶。母亲便搬来竹凳与我并坐,左手包住我攥着粽叶的小手,右手食指轻轻压住叶边:“莫急,棕叶有灵性,顺着它的筋骨走。”她带着我在粽叶上走针线,大手握住我的小手,糯米粒沾着彼此的体温。我嗅到她鬓角淡淡的艾草香,听见她呼吸里带着糯米般的温软:“当年你外婆也是这样教我,说粽角要捏出山的棱线,才镇得住江里的浪。”</p> <p class="ql-block"> 哥哥故意把粽子捆成歪歪扭扭的胖娃娃,逗得灶膛里的火苗都笑弯了腰。</p><p class="ql-block"> 蒸粽子的时辰最是难熬。大铁锅上白雾升腾,水汽裹着粽香在梁间游走。母亲趁机给我们讲屈原投江的故事,说鱼儿吃了粽子就不会噬咬忠魂。哥哥翻开泛黄的《荆楚岁时记》,说古人用五色丝线缠粽是为驱邪,就像门楣上悬着的菖蒲剑。锅盖揭开的刹那,翡翠般的粽子卧在蒸汽里,叶色已浸染成了深褐。</p> <p class="ql-block"> 棉线在沸水里褪成浅黄,却将粽叶捆得更紧。母亲用剪刀绞开绳结的动作像拆礼物,青褐叶衣层层剥落时,莹润的粽米便裹着热气滚进粗瓷碗。哥哥总迫不及待咬下第一口,烫得直呵气也要含混喊着:“蜜枣化在红豆沙里了!”我偏要沿着棱角慢慢啃,看赤豆如何将糯米染成暗红,又在齿间嚼出粽叶的清苦。母亲总把最端正的粽子留给我们,自己却捡那些裂口的,说爆开的米花吸饱了草木精华。她低头咬下残缺粽角时,嘴角沾着颗倔强的糯米,像白珍珠落在旧绸缎上。</p> <p class="ql-block"> 二十年后,当我用钢勺剖开真空包装的粽子,工业封边的利落切口里,蛋黄与肉块分明、精致,机械压制的糯米紧实,却再尝不到当年米粒在唇齿间蹦跳的清香。忽然想起那个总在捡食破粽子的女人,想起她悄悄把完整的粽子塞进我们碗底,想起她咀嚼时眯起的眼睛里,映着灶火与我们的馋相。此刻唇齿的甜咸,忽然被记忆中的米香烫出缺口——原来母亲吃的从来不是破粽子,而是把所有完满都留给了我们滚烫的童年。</p> <p class="ql-block"> 如今超市的冰柜里躺着各色粽子,却再寻不见那缠着棉线的笨拙模样。但每到端午,记忆总会随着粽香苏醒——我看见母亲在炊烟里的侧影,她鬓角的银丝比糯米更皎洁;灶台上歪斜的“胖娃娃”,线头里还牵着哥哥促狭的笑;而我的记忆里,永远刻着那片粽叶的脉络,母亲的手指曾在上面走过千遍,纵横交错都是回家的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