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端午节

只为伊人

　 我的故乡在湘西的山窝子里老司城，一条灵溪河从古老的寨子前头弯弯地淌过，若说江南的端午节是一幅水墨画，那么故乡的端午节便是这幅山水画中一道最靓丽的色彩。

　 端午，是故乡先民祭祀龙神、水神的一种节庆活动。随着时光推移，端午食粽和吃鸭已逐渐演变为故乡约定俗成的风俗 。‌‌古人云：“仲夏端午，烹鹜角黍。”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是夏季的中期，烹鹜是煮鸭子吃的意思，角黍‌是粽子的古称，因形状有角、用黍米或糯米制作而得名。端午是故乡一年中最热闹的佳节之一，端午吃粽子，“抢鸭子”，挂菖蒲和艾草，一切都是那么的生机勃勃且富有生命力‌。

　 端午包粽子是故乡必不可少的事。陆游曾说：“重五山村好，榴花忽已繁。粽包分两髻，艾束著危冠。旧俗方储药，羸躯亦点丹。日斜吾事毕，一笑向杯盘。”端午节，包粽子、插艾草、储草药、饮美酒，是故乡安顿身心的最佳方式，也是故乡心性旷达与淡然的人生态度。寨子里的女人们从山上摘来新鲜的粽叶，将用草木灰水泡过的微黄的糯米，带着一股子碱香的，与腊肉丁、野花椒、黄豆粉等一起包成粽子。粽子煮熟了，用麻绳穿好，一串串挂在屋檐下。粽子沉甸甸地坠着，像一串串小铜锤。腊肉的咸香和花椒的麻，还有黄豆粉的喷香，在舌尖上噼里啪啦地炸开，配上一碗热乎乎的甜酒或包谷烧，便成了故乡正宗的端午味道。虽然城市超市里的粽子有蛋黄馅、豆沙馅，但是它却没有了故乡野花椒与腊肉粽的馨香。品尝粽子的那一刻，你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故乡的山，想起故乡的河，还有那些跳进河里抢鸭子的汉子们，想起那个曾经痴情等待情郎的翠翠来。

　 吃罢粽子，端午天刚擦亮，男人们就扛着龙舟下了水。龙舟比较窄，比较长，船头雕着昂首的龙头，漆得红彤彤的，眼睛是两颗乌亮的算盘子。几十条汉子赤着上身或穿着马褂，腰上系着红布带，一声唿哨，船便窜了出去。两岸的山崖上站满了人，远远望去，人山人海，好生热闹。

　 鸭子则是寨子里凑钱买的，几十只，都是花麻鸭，事先在翅膀底下系了一小块红布。赛到最酣时，一只只鸭子被抛进河里，扑腾着，嘎嘎叫着，水花四溅。那些龙舟便猛地散了开来，汉子们纷纷跳进河里，去追那受惊的鸭子。人头在水面上起起伏伏，鸭子在水底下钻来钻去，岸上的喊声、笑声、口哨声，震得山谷嗡嗡响。谁要是抢到了一只，便高高举过头顶，那鸭子的红布在太阳底下闪着光，比什么奖赏都得意。

　 端午，故乡的父老乡亲们把菖蒲与艾草不光挂在门上，也挂在屋角、猪圈、牛栏前。祖辈说，故乡山里的瘴气重，五月是毒月，菖蒲与艾草的气味能赶走蛇虫百脚，具有消毒与辟邪的作用，那股子辛辣的草木气，便成为了记忆中故土端午的最本真的味道。

　 端午，既是故乡对家国悲思与忠义气节的念想，也是故乡共盼家国兴盛的美好期许。文天祥诗云：“五月五日午，赠我一枝艾。故人不可见，新知万里外。丹心照夙昔，鬓发日已改。我欲从灵均，三湘隔辽海。”千年前，屈原作《离骚》，立下“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报国誓言；身陷囹圄的文天祥，与先贤隔空相应，两颗赤诚忠魂，在暗夜里绽放出炽热光芒，文天祥的家国情怀以及端午的文化思想一直深深地影响着故乡的乡亲父老们。

　 端午，不仅是故乡的诗意佳节，也是故乡人的一种精神寄托。唐玄宗曾言：“端午临中夏，时清日复长。盐梅已佐鼎，曲糵且传觞。事古人留迹，年深缕积长。当轩知槿茂，向水觉芦香。亿兆同归寿，群公共保昌。忠贞如不替，贻厥后昆芳。”唐玄宗的目光越过案上的珍馐，投向“亿兆同归寿，群公共保昌”的宏大愿景，今天已然成为了故乡的美好现实。

　 我爱故乡的端午节，更爱故乡的父老乡亲。千百年间，故乡连同端午节一直承载着一代代故乡人的心境与情怀。粽叶清香跨越千年，龙舟鼓声伴余韵，愿端午这种根植于民族血脉中的佳节，始终在故乡的沃土上生生不息，永远灿烂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