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蔓横生 索玛花开 溪水潺潺——云雾中的螺髻山随想

道法自然(北京)33010108

<p class="ql-block">开车来到了螺髻山山底已是下午时分,换上中巴车盘山到了缆车起点。缆车穿过云层,海拔到了3588米。这个数字像一扇门,推开后,呼吸便不再是理所当然的事了。走下缆车,脚步落地的瞬间,心脏开始变得急促。方老先生站在我前面,85岁老人的背影在雾气里像一株移动的冷杉。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一丝惭愧,对高海拔的畏惧,原来可以在另一个人沉默的脚步面前,变得轻飘。我的畏惧是在初中时,学校宣传队到某部队解放沟雷达站慰问演出。具体海拔数记不清了,但雷达站已在树线之上,四周只有低矮的灌木和苔藓,高压锅蒸出的米饭是夹生的,平日里香喷喷的炒鸡蛋没了味道。夜晚,从宿舍到厕所不过几十步路,我却走得双腿灌铅,每一步都像在深水里跋涉。那次在山上患了重感冒,屋漏偏逢连夜雨。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海拔不仅是一个地理概念,它还是一种生理感觉。</p> <p class="ql-block">2005年12月26日,主席的生日,也是溪洛渡水电站开工的日子。一个多星期,我们一行3人从云南香格里拉来到乡城,考察金沙江流域支流水电资源,一路沿乡城、稻城、理塘、雅江康定及泸定,回到成都已是元旦节。翻了五座四千米以上的垭口,折多山、高尔寺山、剪子弯山、卡子拉山和兔儿山,最高到了海拔4700米垭口。坐车过雪山,一路遥望贡嘎、格聂、仙乃日等名山,虽然难受,但车窗玻璃把风雪隔在了外面,那种难受终究是隔着一层的。而这次脚踩栈道,一步步爬行螺髻山。今天,螺髻山没有给我们看清全貌的机会,云雾把一切都包裹起来,山峰、峡谷、远处的冰川遗迹,统统隐入一片乳白色的混沌里。反而让我安静下来。看不见终点的景色,便不必为终点焦虑;看不见全貌,便索性注视脚下,享受行进的过程。栈道两旁的冷杉在雾中显出奇异的姿态,主干倾斜、扭曲、分叉,像是被风反复打磨过的。它们不高,侧枝却横向伸展得很开,枝干上覆满青苔,苍劲而嶙峋。在这样的海拔环境,向上生长已成为一种奢望,它们便向四面八方铺展,用宽阔弥补高度,用蔓延替代挺拔。</p> <p class="ql-block">我停下来看一棵冷杉,主干已经开裂,盘根错节,裂缝里却依然抽出翠绿的针叶。它站在雾里,也许矗立了数百年,什么也不证明,只是默默的矗立。索玛花开在冷杉脚下,粉白的、鹅黄的、浅粉的,花球硕大饱满,贴着地面低低地开。云雾漫过来时,它们隐入一片朦胧;微风掀开了雾帘,又鲜艳的立在眼前。这些花没有在高枝上招摇,却在最凛冽的地方开得浓烈。高海拔从不只是有严酷的一面,它迫使万物做出选择,而选择的结果有的退守,有的绽放,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时歌声响起,彝族歌手木西子诗的《阿吉鲁》,从小道飘来,像雾一样渗透进山谷。“风起了,大雨落下来;山间荞花凋落,树叶渐渐枯黄……不要怕,不要怕!”彝族风情的调子悠长而苍凉,与溪流的轰鸣声融为一体。方老先生在我们后面,在歌声里,一步,一步,步子不大,却始终没有停歇。</p> <p class="ql-block">他的呼吸声似乎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仿佛他把每一次喘息都咽回了身体深处,我想他在内心里,鼓足了多大的勇气,原因也许是不想拖累大家。他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索玛花,偶尔抬头望望雾中若隐若现的冷杉剪影,他不说累,不问还有多远。海拔标注牌出现在路边:3670米。黑龙潭到了。我站在那块牌子前,说不出话来。85岁的方老先生,无声无息地登上了3670米海拔的黑龙潭。他站在那里看黑龙潭,湖面被云雾半遮半掩着,墨蓝的湖水只在云隙间偶尔露出一角,像某种不肯轻易示人的秘密。他没有感慨,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这不是需要被庆祝的抵达,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经过。那一刻我忽然释然了,过去对高海拔所有畏惧,其实只是一个心结。方老先生用沉默的脚步告诉了我:登山只是走路,不需要决心,只需要不停下来。“不要怕,不要怕!不管寒冬刺骨、酷暑难熬;不要怕,不要怕!不管身上伤痛、生活万般苦难。”歌声还在山谷里回荡。天近黄昏,云雾彻底合拢过来,黑龙潭最终没有在我们面前展开。但我也不觉遗憾了。它们让你带着一个未完成的念想下山,而这个念想会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生长,长成你与一座山之间的约定——再次相见。回程的缆车上,方老先生目光淡然,呼吸平稳。我望着窗外漂浮的云海,那座让我忐忑了半生的3500米海拔门槛,其实从来就不存在。门槛在心里,而心是可以走过去的。不要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