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手绘皮影

荆卫定人文摄影

世间许多旧日的手艺，大抵都是这般光景，热闹过，繁盛过，末了便慢慢沉寂，快要被世人忘了去。譬如这皮影，便是一桩濒临失传的老非遗，藏着一代人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我幼时最盼的，便是村里偶尔来的皮影戏。这般热闹并不常有，三五年方能遇上一回。每到有戏的日子，天还未擦黑，我便早早候在村中空旷的场院里。看着手艺人忙忙碌碌，搭戏台、扯银幕，孩童的心，便早早被这未知的欢喜填满了。

待到夜色沉沉，锣鼓声便咚咚锵锵地响了起来，节奏清亮，撞碎了乡村的暮色。一方素白的薄幕之上，各色皮影人物次第鲜活起来。幕后的艺人十指灵动，寥寥数动，僵硬的皮人便有了神采，有了姿态，演尽世间悲欢、戏曲百态。

周遭的孩子们皆是屏息凝神，一个个趴在地上，睁着圆圆的眼睛死死盯着银幕，一动也不敢动。满心都是纯粹的好奇与欢喜，生怕一眨眼，便错过半点光景。那时候，北方乡间的皮影戏本就稀罕，寥寥数次的热闹，深深刻在了记忆深处。岁月流转数十载，许多人事都渐渐模糊，唯独这银幕光影、锣鼓声响，始终清晰，挥之不去。儿时总藏着一桩小小的奢望，总想好好看一看、摸一摸，那方寸皮影小人，究竟是如何造就的。

二零一九年六月，我往陕西咸阳采风拍照，幸而得遇史志辉老师，也算圆了我蛰伏多年的少年心愿。那日，我有幸得见礼泉县老手艺人邓万峰师傅，亲眼目睹了绘皮影的古法手艺。

邓师傅告诉我，做皮影最讲究原料，独选秦川黄牛皮。这牛皮质地紧实、韧性极佳，经久耐用，妥善存放，三四年也不会破损老化，是做皮影最上乘的料子。

一方完整的皮影人物，从无到有，要历经八道繁复工序：选皮、制皮、过稿、绘画、镂刻、敷彩、发汗烫平、缀结合成。八道工序环环相扣，步步费心，其中最熬人、最艰辛的，当属镂刻一道。

一尊寻常的皮影人物，往往要落三千余刀方能成型。即便是邓师傅这般浸淫手艺多年、手法娴熟的老匠人，终日伏案劳作，一日至多也只能完成一尊皮影。一刀一凿，皆是时光与匠心的沉淀，半点马虎不得。

邓师傅的皮影手艺，属关中一派。风格自有风骨，形体舒展大气，造型夸张灵动，既有北方手艺的潇洒奔放，又藏着中式美学的华丽典雅，气韵悠长，自成一格。难得的是，老人不止精通皮影制作，亦擅长皮影演唱，手上能刻山河人物，口中能唱古今戏文。

只是时代终究是变了。日新月异的光景里，新鲜的玩意儿层层叠叠，旧物便慢慢没了容身之处。如今的皮影戏，早已淡出了寻常百姓的烟火日常，唯有寥寥几处景区，尚能寻得一丝残影。

它好似正缓缓从人间退场，安静地走向沉寂。可它曾予乡野孩童的欢喜，曾装点无数朴素清贫的岁月，那份藏在光影里简单又真挚的快乐，又岂是轻易便能抹去的？

旧艺渐老，时光匆匆。这方寸皮影，藏的不仅是老匠人的坚守，更是一代人温热的旧时光，是快要消散在风里的乡土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