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第三部（10）

青山紫萝

第十章·无声的馈赠 我们一路走访了旺扎、多吉财让、邹可欣几位同学家，他们都在县城周边。而这条线上的四郎拥金不在家访计划中。藏格说，拥金家乡麦洼镇大中村，在离理塘一百多公里、离稻城五十多公里的大山深处，路很难走。“或许拥金也盼着呢！再说，这边过去只有五十多公里，不算远。”我对玉瑛说。 为了不给拥金留下遗憾，我们返回稻城后，又沿着无量河岸，往麦洼镇的深山里去了。 路上，拥金发来两条信息：“老师，我们这边中间有一段没有公路，一定要注意安全！”“老师，这两天下雨，路不好走，你慢点。”无量河娟秀明澈，一路轻唱着伴我们前行。沿河的老柏油路斑驳狭窄，所幸几乎没有对向来车。出城几公里后，路面还平整，越往里走，路越陡。不到十公里，就变成了坑洼的机耕道。我们从草甸、村庄、田野又一次进入到深山里。不知不觉，无量河已在悬崖之下，流水湍急起来，撞击岩石发出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从车窗看下去，心惊胆战，才知道自己是行驶在悬崖峭壁之上的。玉瑛紧紧把住方向盘，大气不敢出一口，我们都生怕汽车会颠簸下悬崖，怕路基会垮塌。途中与一辆车交会，玉瑛将车停在悬崖里侧不敢动弹，对方退让到外侧一个土肩上礼让了我们，我们才战战兢兢与悬崖壁擦肩而过。后来又与一队北京牌照的越野车交会，无论人家如何避让，我们都不敢前行。一位北京司机下车来对着我们吼道：“这个地方你都不敢过，前面就别去了！”“请你帮个忙！”我用近乎哀求的口吻道。这位师傅很干脆地将我们的车从车队中挤了过去。之后，才知道人家没说谎，拐弯后的路面更加坎坷。我第一次真正体会到“进退维谷”的境地了。山岩险峻，植被却极好，空气清新。青萝垂藤的峭壁旁，几株古松虬枝倔强挺立，对岸是满山彩林。峭壁之下，无量河时而浅唱，时而奔涌。“真是又一处绝美的秘境啊！”我说。“就是有点险！”玉瑛说。“无限风光在险峰！”我说，“这拥金，从这大山沟里出去读书，多么不易！”正说着，路肩上出现一位藏族同胞，五六十岁，背着背篓，他招手上了我们的车。说是从巨龙乡来，走了两天两夜，准备回麦洼。这样，我们也壮了些胆，因为他总说“不怕，有我，不会走错路”。在这大山里，我们从来没想过防范任何人。藏族同胞下车前，给我们指了去大中村的路。玉瑛递给他一瓶饮料，他推辞不掉，谢道：“我叫旦增协珠！我的村子还要走两个小时，有空欢迎来喝酥油茶嘛。”说完挥手告别。我们在无量河桥头的商店买了六十多块钱的米面，店里的藏家女人热情地招呼我们坐下，又端来酥油茶。这几天，我们肚子里灌满了酥油茶。到达麦洼镇大中村时，已是下午两点半。村口一所废弃学校的牌子吸引了我们：最好的虫草在学校！这标语已发白，显然，因挖虫草而辍学的情况与这所废弃的学校一样，都成为了过去式。拥金早已站在村口等我们。她一向文静胆小，小心地把我们迎进家。我发现她的阿妈更文静，或许是语言不通，我们几乎没有交流，但从进门起，她就一直在火塘边默默为我们做饭。不一会儿，一个高高瘦瘦的藏族男人风尘仆仆走进来，一看就是拥金阿爸。经拥金介绍，他一屁股坐在地垫上，腼腆地冲我们笑，和拥金一样不善言谈。 我和玉瑛主动找话题，想让气氛轻松些。交流中得知，麦洼早已没有学校，孩子们从小学开始，就要去一百六十多公里外的理塘县城读书。原来，这边离稻城近，却隶属理塘管辖。“村里孩子都能上学吗？”我问。“能！都能！”“没有辍学的？”“没有，都出去读书。”“阿爸现在做什么？”“村外打零工，挖虫草、捡菌子，闲时就出去干活。”他声音很小。不久，拥金阿妈端上两盘菜：青椒肉丝、黄瓜炒回锅肉，又盛了两碗米饭。这时，坝子里跑进两个三、五岁的小女孩，拥金说那是哥哥的女儿，哥哥嫂子去芒康打工了。我们让他们一起吃，大人们都说吃过了，孩子也没上桌。“你们平时吃什么？”玉瑛问。 “青稞饼和酥油茶。”拥金轻声答。“也吃米饭吗？”“喜欢，也吃。”“猪肉和牛肉哪个贵？”“牛肉我们自己有，猪肉现在二十多一斤，我们这里不好买。”拥金阿爸说。我握住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低头看着碗里的饭菜，半晌没说话。快要用完餐时，拥金阿爸出门去了，不一会拿回大包小包的东西和两根洁白的哈达。他先将哈达给我们戴上，又指着一包包的东西介绍道：“这是野生菌……这是松茸……”随后，他又起身进屋拿出一袋青黄色植物，坐回地垫，将袋子放在腿上，打开，抓出一把黄花草似的东西介绍道：“这是贝母花，治疗咳嗽、感冒的，老师，你们教书，辛苦！”说完，他让阿妈打好包，又拿出手机录视频：“这是拥金的老师，成都来的，从壤巴家访过来。”离开时，拥金阿爸骑摩托车带我们过无量河，到新桥边，指着对岸山崖：“过桥别往左，危险。往右边，往格桑花开的方向走，就是理塘。”果然，无量河右岸开满格桑花，粉的、紫的、白的，在阳光下轻轻摇晃，仿佛孩童的笑脸，纯真而灿烂。往理塘方向的路的确平坦一些。打开导航，果然有一百六十多公里的路程。离开大中村，我们沉默着，直到蜿蜒爬上一座很陡的山腰，玉瑛说：“老师，家访拥金，怎么感觉心情有点沉重？”“这条路太难走了！”我叹息道，“拥金读书比其他同学都难，要出去一趟太不容易了！”“我问过，除了到理塘和壤巴读过书，她和她阿妈从没去过任何地方！”“这家人最不善交流，却只默默将好东西塞进我们车里。”“松茸很贵，他们那么大方，我们能给他们什么呢？”我望着窗外掠过的山峦，指尖轻轻摩挲着方向盘，心里百感交集。我是“组团式”老师，从都市来，从“国重”来，总以为自己能给予高原孩子什么，给予这片土地什么。我给你们知识，你们回馈我的却是滋养我灵魂的甘泉、阔达的胸襟、坚韧的毅力、乐观的精神！回去的时候，我不再是“孤雁”带“霜”归了，我将满载而归！此刻，我想我们该放下都市人的自以为是了。拥金家返回壤巴要七个多小时，沿途风景如画。我们翻过重重大山，继续沿着无量河前行。它纯净如高原仙子，亲切如藏家阿妈的目光，温柔地陪伴着我们。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抵达理塘大草原。天地豁然开朗，天空湛蓝，云朵向着远山游走而去。我和玉瑛停下车，默默走进草原。风一吹，我突然狂奔起来，向着起伏的远山、向着夕阳与流云的方向。耳边只有呼呼风声。一口气跑到无量河边，停下时，眼泪止不住地流。这片天地的辽阔与壮美，让我深深感动。来高原两年多，我终于读懂了藏在大山深处、藏在高原人民血脉里的博大与坚韧。当我再次拥抱这片大美天地时，已无法用言语表达心中的爱与感恩。想起几年前心理老师对我说：“人间真正值得永恒热爱的，是天地，是苍生。”返回理塘途中，天空时晴时雨。走着走着，玉瑛侧向窗外喊了起来：“彩虹！老师，好美的彩虹！”乡道窄，我们往前行进了一小段路，草滩上停靠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两个藏族小伙正在路旁拍照。我们停下车，其中一小伙招呼道：“拍彩虹！那彩虹漂亮！”他手指的方向，一道七彩虹光划过天际，横跨在两山之间的坳口上空，像一座天堂之桥，穿过阴云，轻轻掠过我的心田。我情不自禁念道：“我们的家乡在山里，我们的学校在山坡，隔着一条宽宽的河……老师用磐石和太阳把我们铸炼，字里行间是长长的期盼。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我们的彩虹架起了一个远方。”玉瑛跟着念：“老师，现在觉得这首诗一点不幼稚，还很感人。”“我也这么觉得。”“谁写的？”“你孔叔叔。以前我觉得太浅。”“现在呢？”“很真、很纯、很美。终于理解他进城几十年，为啥依旧保持着简单率真的性格了。” 到理塘时天色渐黑，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我们行驶到毛娅大草原一处民宿点下了车，准备吃点东西再继续赶路。两年前，这草原荒芜得像一位遗世独立的老者。解封后，有人在这里星星落落搭起帐篷，开起了民宿。我们穿行在荒芜与黑夜之中，看见这炊烟与光亮，心中踏实了许多。民宿的招牌叫“草原之家”。“请进，外面下着雨呢！”一位中年女人说着外地话邀请我们进了帐篷。坐下后，玉瑛盯着为我们递来菜单的女人，说：“老师，你看，是不是？是不是？好像啊！”我多看了女人几眼，有点熟悉，但一时记不起来。“你们！老师！是你们吗？”没等我反应过来，女人倒先认出了我们。这才想起当年奔赴高原路遇的那位骑行西藏的女“独行侠”！见到她，我仿佛见到了故友，心中一阵激动。听说只有能量相匹配的人相遇时才会有这种感觉。“一别两年多了，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们！真是缘分！”女人显得比我们更兴奋。女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咖啡色风衣，头发微卷，脸上有淡妆的痕迹，富态了许多，全然没了当年骑行时风尘仆仆的劳顿样儿，更没有“带霜归”的疲惫感。她眼中多了几分温润，但那份倔强还在。“只两年多，仿佛时过境迁了。我们都能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再次出现在彼此世界里，真好！”我感叹道。“你们这是去哪里？”女人问。“去了大山里，更高更深的大山里，去家访，去探寻，去感悟。”我笑着说。“哦！一定收获很大，不过看你们有点疲惫，歇会儿，喝点热水，吃点东西，今晚就住这儿。”女人安排道。 随即她喊服务员给我们端上一些热饭菜，陪我们一边吃，一边聊。“阿姨，你怎么想到在这荒野之地开民宿呢？”玉瑛问道。“没有我在这荒野之地的灯火、帐篷，你们夜行时就没有目标和归宿。理塘是天空之境，是西行者的必经之路，我这民宿至少能给夜行的人留一盏灯。”女人始终保持着微笑。 玉瑛说：“阿姨，你可比我们老师还随性！”“人生几十年就是一种漂泊与探索。骑行西藏后，我发现与其在繁华中逃遁，不如学着山民那样，在居无定所中安定。心若能装下山川，哪里都是家。草原辽阔，格桑花开，过往行人千姿百态，我这小小的帐篷里，就是整个世界。我不过是学会了珍惜老天的馈赠而已！”“这里好清静！”我说。“是的，没客人来的时候，全世界都是我的！” 女人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光芒四射。“又一次探寻，又是一次美丽的拐弯！”我笑着说。“骑行西藏后，感觉这些根本算不上什么。黑夜、雨水、月光、花草、风雪，一直都在。最后发现，真正狭隘的，值得你去攀援的，不是山河。”“是什么？”玉瑛问道。“是自己的心。其实我们一生追寻的，不过是心的归宿！”她说。我怔怔望着女人，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心里豁然开朗。这只“孤雁”带着人生“答案”归来了，她翻越群山，淌过险流，蜿蜒攀上了她的人生之峰，回到了自己的心里。我突然想把古人的“江海寄余生”改为“我心寄余生”。此刻，这世间万物、云海苍茫、无边夜色都抵不过一颗心的辽阔。尽管风雨交加，我和玉瑛还是执意离开了“草原之家”，继续在黑夜里向着海子山蜿蜒而上。我们默默前行，各自消化着高原给予的滋养，不知不觉，我的身体里仿佛满是草原、雄鹰和藏巴拉山垭口的杜鹃花。海子山飘起了鹅毛大雪，这是一个荒寂无比的地方，但我的心不再孤寂，因为它宽厚得早已装下了高原四季，装下了山峦河流。回到壤巴，夜色清寂，我坐在灯下，提笔写下《未来之歌》：海子山的雪漫过了红尘姐妹湖的冰从冬到春格聂之眼合上了双睑他们，都想把一种不朽交给我多想给每一片雪花谱上一个韵为高原大地唱起安魂的曲海子山，我在月光下来过一匹马驮着我的村庄来过只为看一眼，那无量河边的格桑花开 内容介绍：历时两年文字深耕，完成了25万字的长篇纪实文学《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讲述一位都市女教师远赴雪域高原，扎根藏巴拉山下的动人故事。她执爱为灯、守心为光，在三尺课堂点亮藏区少年的理想；又走入寻常藏家，融入高原烟火。这场跨越山海的远行，既是一场寻觅宁静的旅程，更是一次向内求索的灵魂修行，她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心灵的淬炼与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