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翼奇先生楹联欣赏(20）如画如诗 仰止景行(杭州西湖杨公堤景行碑亭楹联）

端章甫

杭州西湖杨公堤，与苏堤、白堤并称“西湖三堤”，乃明代弘治年间杭州知州杨孟瑛主持疏浚西湖、修筑堤岸的德政遗泽。堤上“景行碑亭”之名，取自《诗经·小雅》“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寓仰慕先贤高德之意。王翼奇先生为碑亭所撰抱柱联“罨画长堤藏诗小苑；景行往哲仰止先贤”，以精炼对仗之语，将自然之美与人文之思熔铸一体，堪称当代名胜楹联的典范之作。

一、字斟句酌：意象的叠加与升华

上联“罨画长堤藏诗小苑”，七个字中叠合三重意象。“罨画”本指色彩斑斓的图画，此处形容杨公堤畔湖光山色、花木掩映之美，如一幅浓淡相宜的设色长卷。“长堤”点明主体，而“藏诗小苑”则出人意料——堤非寻常之路，乃一座藏满诗意的幽雅园苑。“藏”字尤妙，似有无尽诗篇隐于烟柳画桥之间，待人寻味。整句由画入诗，将视觉之美升华为文学之美，暗示杨公堤不仅是自然胜景，更是历代文人吟咏积淀而成的文化空间。

下联“景行往哲仰止先贤”，则从景物转入人事。“景行”二字双关：既呼应碑亭之名，又指崇高光明的德行。《诗经》原句“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郑玄笺注谓“古人有高德者则慕仰之，有明行者则而行之”。此处“景行”与“仰止”分置句首与句中，暗合经典句法。“往哲”即过去的贤哲，专指杨孟瑛等治水筑堤、造福百姓的先贤。“先贤”与之近义对举，形成回环咏叹的韵律。下联无一字写堤，却将堤的历史意义全然托出——长堤是德政的丰碑，游人至此，当生追慕之心。

二、结构技法：对仗与用典的匠心

从对仗看，此联工整而灵动。“罨画”对“景行”，偏正名词，色彩与品格的对照；“长堤”对“往哲”，自然物与历史人的对照，妙在时空交织；“藏诗”对“仰止”，动宾结构与动补结构稍作变通，以“止”字（名词化）对“诗”字，巧借古汉语活用法；“小苑”对“先贤”，两“小”“先”均为修饰语，工稳自然。全联平仄为“仄仄平平平平仄仄；仄平仄仄仄仄平平”，合于七言联正格，读来抑扬顿挫。

用典方面，下联直取《诗经》意象，却不生搬原句，而是化整为零、重铸新词。上联“藏诗小苑”虽无显典，却暗合中国园林美学传统——明代计成《园冶》谓“园林巧于因借”，以诗意为园林灵魂。杨公堤作为“堤景”，本身就是一座绵延数里的带状园林，“藏诗”二字恰如其分。值得一提的是，“罨画”一词亦非泛泛，宋代画家多有“罨画”题咏，如苏轼“罨画溪山”，借以形容江南水乡之美，用在此处可谓渊源有自。

三、文化意蕴：纪念性楹联的升华之道

名胜纪念性楹联，最忌空洞歌颂。此联高明之处在于，未提及杨孟瑛之名，而先贤已在其中；未称颂功绩，而德政自在眼前。上联写堤之美，美如画、美如诗、美如苑——正因为先贤的付出，才造就了这一方胜景。下联写人之德，德如景、德如山、德如行——正因为后人的仰止，才使先贤的精神永不磨灭。上下联合观，构成“因德成景，因景怀人”的往复结构：美景色唤起对先贤的追慕，追慕之情又赋予景色更深厚的文化底蕴。

从情感基调看，全联庄重而不失雅致，崇敬而不失优美。“藏诗小苑”是轻灵之笔，“仰止先贤”是沉雄之调，一轻一重、一柔一刚，恰如杨公堤本身——既有烟波画船的柔美，又有砥柱中流的刚健。这种刚柔并济的风格，与杨孟瑛当年力排众议、疏浚西湖的事迹精神一脉相承。

四、结语：楹联中的西湖美学

王翼奇先生此联，可视为西湖楹联中的精品。它继承了清代以来西湖名胜楹联“即景怀人、情景交融”的传统，又融入了现代人对古典园林美学的重新理解。“罨画长堤藏诗小苑”——长堤不再仅仅是交通设施，而是可游可居、可吟可诵的诗意空间；“景行往哲仰止先贤”——先贤不再仅仅是历史人物，而是与湖山共存、与游人对话的精神存在。当游人驻足杨堤景行碑亭，读此联而远望湖山，或许能在一瞬间明白：西湖之所以美，不仅美在天然造化，更美在无数先贤以心血养护、以诗文点化。这副对联，正是对这一西湖美学的最佳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