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屈原同湖

黄建华

<p class="ql-block">  今天是端午节,东湖的水忽然有了脾气。龙舟的鼓点从湖面传来,不是一声一声,是一层一层,像心跳,像某种古老的召唤。桨板切入水面,划开的不是水,是时间本身。风从湖心吹来,裹挟着水草腥甜的气息,湿漉漉地扑在脸上。我停下脚步——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他了。</p><p class="ql-block"> 雨来得急。刚才还是晴日,转眼乌云便从磨山那边压过来,像一块浸透了墨的布,把整个湖面罩住。龙舟的鼓声没有停,反而更急了,雨点砸在鼓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桨手们的号子混在雨声里,听不真切,只看见一片红黄的龙舟在灰蒙蒙的水面上穿梭,像几条倔强的鱼。岸边的观众没有散去,反而撑起了伞,花花绿绿的一大片,在雨幕中浮动。这是热闹,是狂欢,是端午的仪式。而我想起他流放时的心情。</p><p class="ql-block"> 一个形容憔悴的身影,正从湖边的薄雾中走来。长袍沾着露水,面容清瘦,目光却如炬火。他口中念念有词,不是吟哦,是追问,是对着这一湖碧水、对着整个世界的追问。我没有上前。有些相遇,只宜远观。</p><p class="ql-block"> 雨越下越大。湖面不再是刚才那片欢快的竞技场,而是变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倒映着灰天、灰山、灰蒙蒙的岸。龙舟陆续靠岸了,鼓声渐歇,只剩雨点敲打湖面的声音,细密、单调、无休止。湖边的柳树被雨水洗得发亮,枝条低垂,像无数只沉默的手。我想起他写过的句子:"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那时他走在流放的路上,天空大概也是这样的灰,雨也是这样的密,只是没有龙舟,没有观众,没有撑伞的人群。只有他一个人,一杖一履,走向茫茫的荒野。</p><p class="ql-block"> 一只凤凰从磨山腾空而起,编钟寥寥。那光芒穿越两千多年,至今让人仰望时仍觉目眩。东湖湿漉漉的。</p><p class="ql-block"> 雨中的东湖有一种特别的静。不是无声的静,是声音被雨水过滤后的静——所有的嘈杂都变得遥远,只剩下雨声、水声、风声,和某种从深处涌上来的孤寂。我站在听涛轩的廊下,看雨线斜斜地落入湖中,一圈一圈的涟漪刚形成就被新的雨点打碎。这景象让我想起他流放时的心境:那种被世界遗忘的感觉,那种明明身处人群之中却如同独行的寒凉。他曾在郢都的朝堂上慷慨陈词,如今却在泽畔独行,"颜色憔悴,形容枯槁"。雨落在他脸上,和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心酸。他追问苍天,苍天以雨作答;他追问大地,大地以泥泞作答。答案从来不是安慰,是更深的沉默。</p><p class="ql-block"> 我走在林荫大道上,有些顿悟,一个地方成名,往往不是因为地理,而是因为文化。不仅因为那一泓碧水,更因为一种精神曾在这里呼吸、生长、燃烧。从某种意义上说,某一段历史,就是楚文化本身。"荆楚"二字,最初不过是荆棘丛生的意思。先民们居住的地方长满了"荆"或"楚"这样的灌木,于是他们便被称作荆人、楚人。也有人说,楚人在村寨周围种植牡荆以作防卫——这种解释里有一种生存的粗粝感,让人想到先民们如何在荒野中筑起第一道篱笆。"荆楚大地"由此而来,一个称谓里藏着整个民族的迁徙与扎根。</p><p class="ql-block"> 楚国的两次迁都,像一个人生命中的两次重大抉择。楚文王将都城迁至鄂,那是主动的、充满雄心的迁徙。第二次发生在伍子胥率吴军攻陷郢都之后,楚昭王被迫南迁,仍定名为郢。这次迁都虽带几分仓皇,却也是楚国势力逐渐东移的必然。随着楚都南迁,包括东湖在内的江汉平原,逐渐成为楚国的统治中心。</p><p class="ql-block"> 战国时的楚国,疆域北近黄河,南达五岭,东至琅琊,西抵川黔边界。郢都已是"车毂击,民肩摩,市路相排突"——那是一幅恢弘的画卷。然而我更在意的,是楚人精神里的那种桀骜。</p><p class="ql-block"> 楚墓中出土的青铜器,与中原风格迥异。楚王南征北战,吸收了扬越的冶铜技术与中原的制铜工艺,又借鉴蛮夷风格,创造出独具特色的楚式器物。升鼎、于鼎、楚式鬲,束腰、收腹、高足、平底——据说这与楚王好"细腰"有关。</p><p class="ql-block"> 楚王好细腰,不仅爱楚女"细腰秀颈",亦喜男子细腰,以至于臣子们不敢多食,上朝时面带"饥相"。这看似荒唐的审美背后,是一种对纤细、对飘逸、对超越凡俗之美的执着追求。美,在楚人这里,从来不是装饰,是信仰。</p><p class="ql-block"> 楚人还发明了自称为"盏"的敦,两个半圆形相扣,仿佛一个微缩的宇宙。这种造型的大胆,这种对整体与圆满的想象,令人叹服。周礼规定了严格的礼器组合,而楚墓中,方形簋代替了圆形簋,"鼎簋组合"代替了"鼎簋对偶"——这不是简单的器物之变,而是"不服周"的宣言,是楚人桀骜不驯的性格在青铜上的刻写。</p><p class="ql-block"> 随州曾侯乙墓编钟的发现,更将楚人的青铜工艺推向"炉火纯青、鬼斧神工"之境。他们已由陶范组合铸造法发展到熔模铸造法——失蜡法。那繁复精美的纹饰,那准确无误的音律,让人怀疑是否有神助。其实没有神,只有人,只有人对美的无尽渴求。</p><p class="ql-block"> 楚国的文字亦独树一帜。笔画扭曲的"虫书",附饰鸟形的"鸟书",字体修长,仰首伸脚,波折弯曲,如舞如飞。文字本是工具,楚人却将它变成了艺术,变成了舞蹈。他们不肯让任何一件器物仅仅停留在"有用"的层面——这是楚人的骄傲,也是楚人的孤独。而屈原,便诞生在这样的文化土壤里。《离骚》中他写道:"惟庚寅吾以降。"楚国的始祖第一代祝融重黎死于庚寅日,屈原又生于庚寅日。这种巧合本身,已足以让人沉思:一个人的诞生,是否真能与一个民族的源头遥相呼应?</p><p class="ql-block"> 我不信转世之说,但我相信,有些灵魂是被选中的。不是被神选中,是被时代选中,被文化选中,被一种无法言说的必然性选中。屈原被选中,去承担一个民族的清醒与孤独。</p><p class="ql-block"> 据传屈原曾涉足东湖。他的诗中有:"乘鄂渚而反顾兮,秋冬之绪风"、"登大坟以远望兮,聊以舒吾忧心"。诗中的"大坟"即现在的龟山,"渚"指水中小岛,而龟山附近的"鄂渚",相传为东湖之中的小岛。《楚辞·渔父》载:"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这个"泽",据传就是今天的东湖。</p><p class="ql-block"> 我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形容憔悴的诗人,在湖边独行,口中念念有词。湖上的渔父看见了他,诧异地问:"您不是三闾大夫吗?怎么到这里来了?"</p><p class="ql-block"> 屈原叹道:"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这句话,他说得平静,却重若千钧。不是控诉,是陈述;不是哀怨,是认领。一个人清醒地看见世界的浑浊,却依然选择清醒,这需要怎样的勇气?众人皆醉,他独醒——这不是骄傲,是孤独,是命运。</p><p class="ql-block"> 渔父劝他:"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这是智慧,是生存的智慧。但屈原拒绝了。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不是不懂世故,是不肯世故;不是不知妥协,是不肯妥协。这种"不肯",是楚人"不服周"的精神在他血液中的最后一次燃烧。</p><p class="ql-block"> 于是就有了今天的行吟阁和沧浪亭。我常去东湖。不为风景,为了一种气息。站在湖边,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水草的气息,恍惚间会觉得那个行吟泽畔的身影并未远去。他的孤独,他的清醒,他的美,都已融入这一湖碧水,成为东湖最深沉的底色。一个地方因为有这样的人来过,便不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存在。它获得了灵魂,获得了让人一再回望的理由。</p><p class="ql-block"> 雨渐渐小了。湖面上的龙舟又开始集结,鼓声重新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仿佛要把刚才被雨打断的时光补回来。桨手们赤着膊,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在古铜色的脊背上流淌。岸边的观众欢呼起来,彩旗在湿漉漉的空气中猎猎作响。这是生的热闹,是力的张扬,是端午的狂欢。而我站在雨后的湖边,想起他流放时的心情。那时没有龙舟,没有欢呼,只有他一人,面对一湖烟雨,追问天地。他的追问没有答案,他的孤独没有尽头。但正是这种没有答案的追问,这种没有尽头的孤独,让他的生命超越了时间的局限,成为永恒。</p><p class="ql-block"> 屈原来过东湖。这不是历史事件,是精神事件。一只凤凰从这里飞起,一个诗人在这里行吟——东湖因此而不朽。我站在湖边,暮色渐浓。湖水无言,却仿佛在低语。那低语穿越两千多年,抵达我的耳际,不是声音,是气息,是一种让人既温暖又战栗的存在感。</p><p class="ql-block"> 端午节到了。人们会吃粽子,会赛龙舟,会纪念一个诗人。但纪念什么?纪念他的忠诚,他的爱国,他的悲剧?我想,我们真正纪念的,是那种"独清独醒"的姿态,是那种在浑浊中不肯合污的精神,是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倔强。</p><p class="ql-block"> 这种精神,在今天,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稀缺。我转身离开湖边。林荫道上,路灯次第亮起。屈原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历史的迷雾中,但他的追问还在。那追问不是针对某个时代,是针对人性本身:在浑浊中,你选择清醒还是沉沦?在孤独中,你选择坚守还是妥协?在绝望中,你选择歌唱还是沉默?</p><p class="ql-block">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屈原用他的生命给出了他的答案,我们每一个人,也都将在自己的生命中给出自己的答案。</p><p class="ql-block"> 东湖的湖水依旧平静。但我知道,那平静之下,有深流涌动。那深流里,有一个诗人的灵魂,有一个民族的骄傲,有一种永不熄灭的精神之光。</p><p class="ql-block"> 屈原来过。这就够了。一个地方,因为有人真正活过,便永远活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