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一、引言</p><p class="ql-block"> 笔者故乡祖茔现存清代墓碑一通,为忻州合索郝氏十三世祖、本支立祖郝斗毓之墓。碑首镌“源远流长”,碑阳正文镌“清故处士郝公讳斗毓字大生李氏之墓”,碑阴刊刻较长的墓志铭文,详细记载了墓主郝斗毓的生平、家族世系及子孙情况。该碑由两位甲子科举人撰文并书丹,立于清乾隆十六年(1751年)。碑文所述郝氏家族从元至清四百余年的迁徙发展史,不仅是一个家族兴衰的个案记录,更折射出清代前期山西中下层社会的诸多面相。本文将对该碑文进行全文录文、标点,并结合相关历史背景加以考释。</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二、碑文录文与标点</p><p class="ql-block"> 为便于研究,兹将碑阴铭文加以录文、标点如下:</p><p class="ql-block"> 公讳斗毓,字大生。其始祖从裕,自元时迁居忻土,止于合索里,阅十有二世而至公。彼时岁比不登,家道式微,有寄庄之水泉沟,遂移居焉。公之为人,忠厚存心,和平接物,大有隐君子风。寿终七十有三,卜葬于村之乾位大姚家坡,称善地焉。生子五:长缠恭、次贵恭,克勤本业;次荣恭,力行善果;次龙恭、豹恭,亦务本力农。孙八,曾孙九,玄孙八。其长孙茂林之子艮贵,勤俭持家,克复旧业;次孙茂盛之子志揖,策名天府,丕振家声;余亦烝烝然,渐有兴隆之势。观厥子姓之发祥,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斯其验矣。余与公同閭閈,其知公最稔,故叙其世系,述其生平,详悉而为之记。</p><p class="ql-block"> 甲子科举人 候选文林郎 眷晚生 赵廷辉 顿首拜撰</p><p class="ql-block"> 甲子科举人 候选文林郎 眷晚生 陈 焘 顿首拜书</p><p class="ql-block"> 旹大清乾隆十六年岁次辛未春三月吉日</p><p class="ql-block"> 碑阴所刻子孙世系,按五世排列如下:</p><p class="ql-block"> 男:缠恭、贵恭、荣恭、龙恭、豹恭</p><p class="ql-block"> 孙:茂林、茂清、茂盛、茂财、茂达、茂增、茂溢、茂发</p><p class="ql-block"> 曾孙:艮贵、徵揖、志揖、三揖、谦揖、徽揖、玉贵、钱贵、让揖</p><p class="ql-block"> 玄孙:维藩、光烈、振业、维屏、维翰、维城、集业、振基</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三、碑文内容考释</p><p class="ql-block"> (一)郝氏迁居与家道变迁</p><p class="ql-block"> 碑文开篇追溯郝氏始祖从裕于元代迁居忻州(今山西忻州市)合索里。按元代行政建制,“里”为乡以下基层组织。合索里即今忻州市忻府区合索镇一带。自元至清乾隆年间,郝氏在此定居已历十二世,大约三百余年(按每世二十五年计),属于典型的本地世居家族。</p><p class="ql-block"> “岁比不登,家道式微”揭示了郝斗毓移居水泉沟的原因。“岁比不登”指连年歉收,这在清代前期的山西并非罕见。据《忻州志》记载,康雍乾时期忻州地区旱灾、霜冻频仍,雍正五年(1727年)即有“大旱,民饥”的记录。郝斗毓一支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从合索里本村迁至“寄庄之水泉沟”。“寄庄”指外地人在本地购置的田庄,表明水泉沟一带原非郝氏祖产,而是后来购置或租种的土地。这一细节反映了郝斗毓作为家族旁支或较弱的一支,在灾荒年份被迫离开祖居地,另寻生路的生存策略。</p><p class="ql-block"> (二)处士身份与社会地位</p><p class="ql-block"> 碑题称郝斗毓为“处士”。处士指有德才而隐居不仕的士人,在明清碑志中,处士常指未取得功名的乡绅或富裕平民。郝斗毓虽无功名,但碑文称其“忠厚存心,和平接物,大有隐君子风”,说明他在乡里享有较高道德声望,且有一定经济基础——能卜葬于“善地”,并有能力为五子娶妻、分产。他的身份介于普通农民与下层士绅之间,代表了清代乡村中基层的“体面人家”。</p><p class="ql-block"> (三)家族伦理与“务本”传统</p><p class="ql-block"> 碑文对五子的描述颇有深意。缠恭、贵恭“克勤本业”,龙恭、豹恭“务本力农”,而荣恭则“力行善果”。这种叙述反映出郝氏的家族价值观。“本业”“务本”均指农业,说明除荣恭外,其余四子均以务农为生。荣恭“力行善果”略显特殊,或指其修桥补路、周济贫弱等乡里善行,也可能暗示其参与地方寺庙管理或民间慈善组织(如善会、义学等)。推崇“善果”正是明清时期佛教因果报应观念与儒家积善思想结合的产物,与碑文结尾“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的主题形成呼应。</p><p class="ql-block"> (四)科举功名与家族复兴</p><p class="ql-block"> 碑文最值得关注的是对曾孙辈的记载。其长孙茂林之子艮贵“勤俭持家,克复旧业”,恢复了郝家祖业;次孙茂盛之子志揖“策名天府,丕振家声”。“策名天府”指科举中第后姓名登录于礼部或翰林院,表示志揖取得了举人或进士功名,这是郝氏家族自明代以来可能从未有过的突破。“克复旧业”与“丕振家声”对举,前者指经济上的复兴,后者指社会地位(通过科举)的提升,二者共同构成了郝氏家族复兴的双重内涵。这种“耕读传家”的理想模式,在碑文中被完美呈现——先有勤俭积累财富,后有子弟通过科举跃升,二者相辅相成。</p><p class="ql-block"> (五)撰写者的身份意义</p><p class="ql-block"> 碑文由两位“甲子科举人”撰写。甲子科为乾隆九年(1744年)乡试。赵廷辉、陈焘均为乾隆九年山西乡试举人,后“候选文林郎”(文林郎为正七品文散官,候选指等待铨选知县)。两位举人自称“眷晚生”,表明与郝家有姻亲或世交关系。举人为平民撰墓志并书丹,在清代并不常见,这暗示郝家在志揖“策名天府”后,已跻身地方有功名的家族行列,有能力延请同科举人撰写碑文。陈焘既书丹,说明其书法亦受认可,碑刻书法或具当时馆阁体风貌。</p><p class="ql-block"> (六)碑文叙事结构分析</p><p class="ql-block"> 从文体上看,该碑文属于墓志铭中“志”的部分,但较简略,未附“铭”辞。其叙事结构为:先叙始祖迁居与世系,次述郝斗毓其人及移居原因,再及五子、诸孙的品行,最后重点着墨于曾孙辈的成功,并以“积善余庆”的因果报应观点作结。全篇详略得当,重点突出郝斗毓以降四代人的奋斗史,体现了清代民间墓志重视家族兴衰史、强调教育子孙功能的特征。</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四、家族世系与人口学观察</p><p class="ql-block"> 碑阴所载世系为五世递列,是研究清代中期平民家族人口的重要数据。从五子到八孙、九曾孙、八玄孙的分布来看,郝斗毓一支在第三代(孙辈)达到人口高峰(八人),第四代(曾孙)九人,第五代(玄孙)八人,基本保持稳定增长。值得注意的是,玄孙辈的名字发生变化——从之前多用“恭”“揖”“贵”等辈字,到玄孙辈出现“维藩、维屏、维翰、维城”这类取自《诗经·大雅》的典雅名字,以及“光烈、振业、集业、振基”等励志之名,显示出家族文化品位的提升,也从侧面印证了“策名天府”后家族教育水平和文化追求的转变。</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五、历史价值与意义</p><p class="ql-block"> 第一,该碑为研究清代山西中小地主和平民家族提供了珍贵个案。郝氏家族从元代迁居忻州,历经十几个世纪的平淡耕读,至乾隆年间始有子弟中举,这一过程展现了清代基层社会有限但真实的社会流动渠道。</p><p class="ql-block"> 第二,碑文揭示的“本业—善行—科举”家族发展模式,是清代民间“耕读传家”理想的实物见证。郝家依靠勤农积累资本,再通过科举实现社会地位跃升,成为当时众多家族效仿的范本。</p><p class="ql-block"> 第三,撰文、书丹者皆为举人,墓主则为平民处士,体现了清代中前期地方社会中下层士绅与富裕农民之间的社交网络和文化联系。</p><p class="ql-block"> 第四,碑文提供了忻州地区自元至清移民史、农业经济史的地方性细节。“寄庄”“水泉沟”等地名和“岁比不登”的灾荒记忆,为区域历史地理研究提供了线索。</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六、结语</p><p class="ql-block"> 清故处士郝斗毓墓碑虽然形制不大,碑文不过数百字,但内容详实,层次分明,涵盖了家族迁徙、灾荒应对、伦理教化、科举成功、社会网络等多个面向。它是18世纪中期山西忻州一个普通耕读家族艰苦奋斗、最终实现命运转折的缩影。在“重科举、轻实务”的传统研究视角下,类似郝氏这样“先耕后读、由富而贵”的中下层家族,其历史经验和价值观念更贴近绝大多数清代百姓的实际经历。因此,该碑的发现与考释,对于深化理解清代基层社会的家族形态、价值观念和社会流动具有重要意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