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安康 快乐何妨?

沈建太:火山宝地守护者

<p class="ql-block">农历五月,仲夏时节,榴花照眼,粽叶飘香。一年一度的端午节如期而至,龙舟竞渡的鼓点即将响彻江河,艾草与菖蒲的清苦气息也重又弥漫于千家万户的门楣之间。</p> <p class="ql-block">然而,与春节、中秋时人们坦然互道“节日快乐”不同,一种说法被很多人深信不疑:端午节问候宜说“安康”而不宜言乐。</p><p class="ql-block">事实果真如此吗?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首先要厘清端午节的起源。</p><p class="ql-block">农历五月,时值仲夏,气温骤升,湿度剧增,蛇蝎孳生,疫病易发。在古代医疗条件极为有限的背景下,五月被视为“恶月”,五月初五双五至,更被看作“毒日”。</p><p class="ql-block">为了应对疫病易发的情形,早在先秦时期,华夏先民便已形成一套固定习俗。西汉礼学家戴德所编《大戴礼记·夏小正》——中国现存最早的月令文献——记载:“此日蓄药,以蠲(juān)除毒气。”(这一天储藏草药,以祛除毒邪之气。)《吕氏春秋》亦载五月需斋戒、禁欲、避毒。这些行为并非源于某种神秘崇拜,而是上古先民顺应节气变化、主动防疫避秽、保全族群的集体生存智慧。</p> <p class="ql-block">至汉代,这一岁时的主题进一步明确与系统化。东汉学者应劭《风俗通义》记载:“五月五日,以五彩丝系臂,名长命缕,一名续命缕,一名辟兵缯(zēng,丝帛),一名五色缕,一名朱索,辟兵及鬼,令人不病瘟。”(五月初五,用五彩丝线系在手臂上,名叫长命缕,又名续命缕、辟兵缯、五色缕、朱索,可以避开兵祸和鬼祟,使人不生瘟疫。)又载:“五月五日续命丝,俗说以益人命。”(五月初五系续命丝,民间说法是用来延年益寿。)可见,祛病消灾、祈求平安,仍是五月初五的核心主题。</p> <p class="ql-block">南朝梁代宗懔《荆楚岁时记》所载,与应劭一脉相承:“以五䌽丝系臂,名曰辟兵,令人不病瘟。”(用五彩丝线系在手臂上,名叫辟兵,使人不生瘟疫。)又列举了长命缕、续命缕、辟兵缯、五色丝、朱索等别名,并载:“五月五日续命缕,俗说以益人命。”从东汉到南朝,系五彩丝以“辟兵”“益人命”的习俗,沿续了近四百年。</p><p class="ql-block">五月初五的核心诉求,从先秦的“蓄药蠲毒”,到汉代的“辟兵益命”,再到南朝的“长命续命”,一脉相承——禳毒(祛除毒邪)与益人(延年益寿)。这是一个全民性的“卫生防疫节”与“生命守护节”。</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南朝梁代吏部尚书宗懔所著《荆楚岁时记》,是记录中国古代楚地(以江汉为中心的地区)岁时节令风物故事的笔记体文集,由南北朝梁宗懔(约501~565)撰。全书共37篇,记载了自元旦至除夕的24节令和时俗。</span></p> <p class="ql-block">人类面对特定时节的共同焦虑,并非华夏独有。在西方文化中,五月同样被烙上了不祥的印记。古罗马人在五月举办纪念亡灵的勒穆瑞娅节,认为游魂会在这段时间侵扰生者,因此不宜举行婚礼;中世纪欧洲流传谚语 "‌Marry in May, rue the day‌"(五月结婚,后悔一生),不少新人刻意避开这个月份。尽管东西方对“恶月”的界定时间不同(中国是仲夏五月,西方是公历五月),但底层逻辑一致:都是古人在医疗条件有限、疫病高发的季节里,对自然力量产生的集体性敬畏与避险心理。这也从侧面佐证了,端午节最初的防疫祈福属性,绝非孤例,而是东西方文明共通的生存智慧。</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勒穆瑞亚节(Lemuria),是古罗马在每年5月9日、11日和13日举行的驱鬼仪式。在罗马神话中,“lemures”指那些无人祭奠、无处安息的孤魂野鬼,它们被认为心怀恶意,会在五月重返人间侵扰生者。为了驱离这些恶灵,每户家主在仪式前需洗净双手以净化自身,随后赤脚行走,全程不得回头,同时向身后抛撒黑色蚕豆,口中反复念诵九遍:“我以这些蚕豆赎回我自己和我的家人。”传说幽灵会跟在身后捡食蚕豆——这些豆子被视为家庭成员灵魂的替身,以此满足亡灵、换取生者的平安。与中国的“恶月”相似,勒穆瑞亚节同样反映了古人在疫病高发的季节转换期,对亡灵与灾祸的集体恐惧。</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视线转回中国。</p><p class="ql-block">春秋时期,楚国人伍子胥父兄被楚王所杀,他辗转投奔吴国,助吴王阖闾伐楚,五战攻入郢都,掘楚平王墓鞭尸三百,以报家仇。吴王夫差继位后,大败越国,越王勾践请和。伍子胥力劝夫差彻底消灭越国,夫差不听,反听信谗言,赐剑令其自尽。伍子胥临死前愤言:将我的眼睛挂在吴国东门之上,我要亲眼看着越国军队入城灭吴。夫差闻言大怒,令人将伍子胥的尸体装入皮袋,于五月初五投入大江。传说伍子胥死后忠魂不灭,化为涛神。</p> <p class="ql-block">东汉时期,吴越故地的百姓感其忠烈,开始在每年五月初五举行“迎涛”仪式,祭奠这位含冤而死的忠臣。最早将这一习俗记录下来的,是东汉邯郸淳所撰《曹娥碑》,碑文记载了少女曹娥投江寻父的孝行,同时也为伍子胥的五月初五祭祀留下了最早的文献证据。</p><p class="ql-block">东汉汉安二年(公元143年),上虞少女曹娥的父亲曹盱,正是在五月初五迎祭伍子胥的仪式中因风浪翻船溺亡。曹娥沿江哭号十七日,最终投江寻父。五日后,她的尸身竟抱着父尸一同浮出水面。曹娥投江的事迹,将“忠”与“孝”两重主题一并镌刻于端午的记忆之中。</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曹娥碑始立于东汉元嘉元年(公元151年),原碑早已散佚。东晋升平二年(公元358年),书圣王羲之曾重书碑文。现存于浙江上虞曹娥庙的碑刻,是北宋元祐八年(公元1093年)由蔡卞重书的版本。蔡卞乃王安石之婿,书法精妙,此碑为行楷体,高2.1米,宽1米。碑文末镌有“曹娥场大使河南孟津县李恭令工刊刻”字样。“曹娥场”是宋代两浙路的一处盐场,“大使”即盐场最高行政长官。由盐场长官亲自主持碑刻工程,足见当时官方对曹娥碑的珍视。</span></p> <p class="ql-block">战国时期,楚国诗人屈原官居左徒、三闾大夫,辅佐楚怀王,主张联齐抗秦。然而他遭贵族谗言陷害,被流放江南。公元前278年,秦军攻破楚国都城郢都,屈原眼看祖国被侵略,心如刀割。他始终不忍舍弃自己的祖国,于五月初五这一天,写下了绝笔之作《怀沙》之后,抱石投入汨罗江,以身殉国。传说屈原投江后,楚国百姓哀痛异常,纷纷涌到汨罗江边凭吊。渔夫们划起船只,在江上来回打捞他的真身。有人拿出饭团、鸡蛋投入江中,说是让鱼龙虾蟹吃饱了,就不会去咬屈大夫的身体。从此,每年五月初五——屈原投江殉难之日,楚国百姓便到江上划龙舟、投粽子,以此纪念这位伟大的爱国诗人。这一说法流传最广、影响最深,最终成为今天大众认知中端午的主流叙事。屈原被植入端午习俗,迟至南朝梁代,比五月五日祭奠伍子胥又晚了约三百年。</p> <p class="ql-block">从先秦五月五日祈求平安、养生避疫的节日底色,到东汉与南朝相继植入祭奠伍子胥与屈原的人文情怀,端午节似乎真的是一个充满悲悯情绪的日子。那么古人是如何过端午节的呢?</p> <p class="ql-block">先弄清端午节名称的由来:“端”在古汉语中有“开端”、“初始”之意,“午”与“五”相通,“端午”即“初五”。其名最早见于西晋周处《风土记》:“仲夏端午,烹鹜角黍”(“角黍”即粽子),“端者,初也”。</p><p class="ql-block">唐代之前,端午多称“五月五日”或“端五”。因唐玄宗李隆基生日为八月初五,为避“五”字讳,宰相宋璟上表将“端五”正式改为“端午”。此后,“端午”之名迅速普及,唐玄宗本人也在诗中正式使用。又因五月即“午月”,故亦称“重午节”。</p> <p class="ql-block">开元年间某年端午,唐玄宗于三殿设宴款待文武群臣,席间君臣同饮、赋诗酬唱。玄宗当场作五言律诗《端午三殿宴群臣探得神字》,诗中“穴枕通灵气,长丝续命人”一句,直白道出宫廷端午悬挂长命缕、祈愿延年益寿的风俗。而置于诗首的序文中,他写下“叹节气之循环,美君臣之相乐”,直言佳节轮转可喜,最难得君臣同乐、共享欢娱。在帝王眼中,端午正是调和上下、共叙同乐的良辰吉日。</p> <p class="ql-block">1900年,敦煌莫高窟藏经洞在偶然间被开启,发现了5万多件文稿,后世统称敦煌遗书,内容除宗教经卷、官方文书、经史典籍之外,还有大量尺牍书信、礼仪范本、岁时记载、社交仪轨等世俗资料。</p><p class="ql-block">唐代张敖编撰《新集吉凶书仪》中的《端午相迎书》,便是唐代民间端午待客邀约的真实文书:S.2200卷云:“喜逢嘉节,端午良辰,献续同欢,传自荆楚。但惭羁泊,何可申怀,空备团粽,幸请光临。”S.5636卷则记:“幸逢嘉节,端午良辰。有慰同僚,何以申展,空备团粽,辄敢谘邀。”</p><p class="ql-block">两篇文意相通:恰逢端午良辰,纵使客居他乡、陈设简朴,亦备好团粽,诚邀亲友、同僚相聚同欢。这份唐代社交模板,以直白而恳切的措辞,清晰地昭示了古代端午本是献福续寿、欢聚同乐的喜庆节日。</p> <p class="ql-block">遍览唐宋端午诗词,不乏良辰、嘉节、喜气等贯穿全篇的温暖底色:</p><p class="ql-block">唐代权德舆《端午日礼部宿斋有衣服彩结之贶以诗还答》:“良辰当五日,偕老祝千年。”</p><p class="ql-block">北宋晏殊《端午词·内廷》:“宫闱百福逢嘉序,万户千门喜气多。” </p><p class="ql-block">欧阳修《渔家傲》:“五色新丝缠角粽,金盘送。菖蒲酒美清尊共。” </p><p class="ql-block">苏轼《浣溪沙·端午》:“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佳人相见一千年。” </p><p class="ql-block">陆游《乙卯重五诗》:“粽包分两髻,艾束著危冠。日斜吾事毕,一笑向杯盘。” </p> <p class="ql-block">翻阅历代典籍,古人从未将端午祝福固定为“安康”二字。那么,“端午节快乐”为何成为禁忌?答案源于一场网络谣言。2015年前后,社交媒体流传一篇帖子,称“非遗专家杨广宇教授”表示:端午是祭祀日,只能祝“安康”,不能说“快乐”。经学界查证,根本不存在所谓的“非遗专家杨广宇”——所有正规媒体报道中查无此人,学术数据库中亦无其任何著述。多位民俗学者公开辟谣,指出这套说辞毫无文献支撑。</p> <p class="ql-block">毋庸讳言,端午的起点是恐惧与避讳,千年流变中又融入了祭奠伍子胥、屈原的悲悯情怀。然而,人类几千年的文明历程中,每一个历史上的今天,都承载着属于个人、家庭、民族乃至全人类的悲喜记忆。端午传承至今,早已是家人围坐共享粽香的温馨,是闲话家常中流淌的亲情;是整座城市为龙舟呐喊的沸腾,是千年习俗在今人身上延续的生命力。此时此景,祝天下人安康顺遂、平安快乐,正当其时,并无欠妥之意。</p> <p class="ql-block">谨以此文,祝您端午节快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