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五月,端阳,艾草青青,粽香阵阵。彩绳缠福运,葫芦佑平安。烟火亦清欢,岁月自安暖。 </p><p class="ql-block"> 2026年6月19日,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令人怀念。孟夏端午时节的中华,格外宜人,格外情长。</p><p class="ql-block"> 此时节,沪上节日气氛也正浓。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售卖艾草、菖蒲和五彩丝线的小摊,清新的草药香夹杂着糯粽的甜香。公园中些水域,虽无大江大河上的激烈龙舟,却有市民临水漫步,或进行小型的旱地龙舟趣味活动。</p><p class="ql-block"> 很多人家门楣上插着艾束,孩子们手腕系着五彩线。超市里,红枣粽、豆沙粽是主角,一些老字号店铺则现包现卖,热气腾腾。</p><p class="ql-block"> 这座魔都,以一种温润宁静的方式,承接着这个古老节气的祈福与安康。</p><p class="ql-block"> 我就带大家再一次话话这古老的节日。因节日溯流芳草深处有国殇。从恶月禳灾到诗人之死。端午的源头,并非一汪清泉,而是一条汇聚了多条古老溪流的深潭。</p><p class="ql-block"> 它的初貌,远比纪念屈原要来得幽深、质朴,甚至带着几分上古的狞厉。在先秦的时空里,五月被视为“恶月”,五月五日更是“恶月恶日”。《礼记·月令》载:“是月也,日长至,阴阳争,死生分。”古人认为,此时阳气极盛,阴气萌动,湿热交蒸,毒虫滋生,疫病易行。这是一个危险的关口,天地间的“恶气”最为炽盛。</p><p class="ql-block"> 因此,最初的端午习俗,核心是禳灾避祸,是一场全民参与的巫术性生存防御。人们采集艾草、菖蒲悬挂门楣,因其芳香可驱虫避秽;以兰草煎汤沐浴,称为“浴兰”,意在洁净身体,祛除不祥;饮雄黄酒,涂抹小儿额间,以震慑蛇蝎毒物。就连那五彩丝线(后称“长命缕”),最初也非装饰,而是象征“五方五行”的“辟兵缯”,用以抵御兵役与病厄。此时的端午,弥漫着一种草木皆兵的氛围,是先民在科学未明时代,用经验和想象构筑的生命防线。</p><p class="ql-block"> 忠魂的注入,屈原与历史的诗性选择。而如今成为节日灵魂的屈原故事,是在后世,尤其是汉代大一统与文化整合背景下,被逐渐吸附、强化,最终成为主流叙事的。屈原,这位战国末期楚国的贵族诗人,因其政治理想破灭,于五月五日自沉汨罗江。</p><p class="ql-block"> 他“信而见疑,忠而被谤”的遭遇,与“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诗句,在汉代士人心中引发了强烈共鸣。司马迁在《史记》中为其立传,推崇其志洁行廉。东汉的《风俗通义》、《后汉书》等文献,已开始将端午竞渡、食粽与纪念屈原明确关联。儒家伦理需要忠臣的典范,民间情感需要英雄的传说,而端午的“恶日”背景,恰好为这悲剧性的死亡提供了一个极具张力的时间容器。</p><p class="ql-block"> 于是,一个地域性的禳灾节俗,与一位诗人政治家的殉道故事,完成了惊心动魄的文化嫁接。屈原的沉江,为端午的“避害”主题,注入了“怀忠”的精神内核;而端午的集体仪式,则为屈原的个体悲剧,提供了年复一年的全民性哀悼舞台。这种绑定是如此成功,以至于后世几乎掩盖了节日的原始底色。</p><p class="ql-block"> 传说的层累,伍子胥、曹娥与地域的余响。在更广阔的江南水乡,端午的叙事还有其他版本。在吴地(今苏州一带),人们纪念的是比屈原更早的伍子胥。这位助吴破楚、最终被谗言所害、尸身被投入江中的忠臣猛将,被视为涛神。吴人于五月五日迎涛而上,是为迎接伍君之魂,其刚烈之气与屈原的悲郁形成对照。</p><p class="ql-block"> 在浙江上虞,则有孝女曹娥的故事。其父溺于江,十四岁的曹娥沿江哭号十七日,于五月五日投江,五日后抱父尸浮出。后人为之立碑建庙,端午亦成为感念孝道的日子。这些并存的传说,如同一曲多声部的合唱,共同丰富了端午的内涵:它不仅是国家的、政治的,也是地域的、伦理的;不仅是文人的、诗性的,也是武将的、刚烈的,乃至关乎平凡人的至孝亲情。端午,就这样在历史的层累中,成为一个承载多元集体记忆的厚重文化符号。</p><p class="ql-block"> 风仪习俗龙舟、艾草与时间的战阵。端午的仪式,是一场动用身体、感官与社区力量的综合性“文化展演”。它既指向外在的自然威胁,也指向内在的精神世界,在动静之间,构筑起一个充满象征的节庆时空。</p><p class="ql-block"> 习俗描写后,落笔于“忠魂如可吊,试与问汨罗”,将对时局的忧思,寄于对古忠魂的凭吊之间。这些诗篇,将端午节从民俗层面,提升到了士大夫精神自况与家国情怀表达的高度。节物的清趣风俗画卷的诗意捕捉。更多的诗词,则生动记录了端午的民间风情,充满生活气息。苏轼的《浣溪沙·端午》轻快明媚:“轻汗微微透碧纨,明朝端午浴芳兰。流香涨腻满晴川。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佳人相见一千年。”描绘了女子浴兰、缠彩线、佩灵符的佳节情景,最后是对爱情的美好祝愿。</p><p class="ql-block"> 宋代诗人杨无咎的《齐天乐·端午》详细铺陈:“疏疏数点黄梅雨。殊方又逢重午。角黍包金,菖蒲泛玉,风物依然荆楚。衫裁艾虎。更钗袅朱符,臂缠红缕。扑粉香绵,唤风绫扇小窗午。”将角黍、菖蒲、艾虎、朱符、彩缕、扇子等节物一一入词,宛如一幅精致的宋代端午风俗工笔画。</p><p class="ql-block"> 这些作品,为后世保留了鲜活的历史民俗细节。谚语里的生存哲学。民间谚语则以更质朴、直接的方式,传达了与端午相关的生存经验与集体心理。“清明插柳,端午插艾”,是简洁的行为指南。“端午不戴艾,死去变妖怪”,用夸张的禁忌强调习俗的重要性。“喝了雄黄酒,百病都远走”,表达的是祛病健康的强烈愿望。而“粽子香,香厨房。艾叶香,香满堂。桃枝插在大门上,出门一望麦儿黄。这儿端阳,那儿端阳,处处都端阳”这样的歌谣,则洋溢着节日的欢欣与田园的喜悦。此外,像“蛤蟆蝌蚪躲端午”这类观察自然的谚语,也体现了民间对物候的细致关注。这些来自土地的语言,与文人诗词的雅致相映成趣,共同构成了端午完整的文化表述。 </p><p class="ql-block"> 端午节,就这样穿梭在多重叙事之间:它既是上古先民在恶月战战兢兢的生存防御,又是后世对一位行吟诗人沉江的深情追忆;既是门楣上艾草蒲剑的静默守卫,又是江河中龙舟竞渡的喧腾咆哮;既是唇齿间一枚粽子承载的家族味道,又是诗词里千年不散的孤忠悲歌。它不曾被固定在单一的意义上。</p><p class="ql-block"> 我们在兰汤中沐浴,仿佛洗去的是千年的尘垢与不祥;我们吞咽下混着箬叶清香的糯米,仿佛咽下的是整个南方的山水与春华;我们看着孩子额头的雄黄“王”字,仿佛看到了一个民族在疾病与灾难面前,那份顽强的、近乎天真的求生意志与护卫幼弱的深情。</p><p class="ql-block"> 当鼓声再次响起,龙舟再次破开水道,我们纪念的或许已不仅仅是两千年前那位独醒的诗人。我们纪念的,是在任何时代的“恶月”与激流中,一个文明如何用诗歌、用仪式、用草木、用集体的力量,年复一年地完成自我的清洁、强健与不朽的泅渡。那投向江中的粽子,于是不再只是给鱼鳖的贿赂,而是文明向时间之流投下的、关于生存、关于记忆、关于'不朽的永恒诘问与温柔供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