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怀屈原（散文）

曾林

端午怀屈原

又到粽叶飘香之时，江淮岸畔的熏风里，早已浸满了白芷与佩兰的清芬。夏日的水汽裹着草木的芬芳漫过堤岸，两千余年过去，这馨香从来不曾散灭——就像汨罗江底那位诗人的魂魄，从来不曾离开华夏这片大地一样。人们裹好青箬粽子投进江流，龙舟队的号子顺着波涛飘得老远，一声高过一声，撞得堤岸都在微微发颤。千百年来，《离骚》的辞句像江水一样滔滔流传，国人总能随口吟诵两句“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而这每一声吟诵，都是献给屈子的绵长挽歌。

放眼历史尘烟，当年楚王极尽奢华的章华宫，那些雕梁画栋、舞榭歌台，早被千年风雨磨成了平沙，连一块完整的瓦砾都难以寻觅。可汨罗江的江水依然清冽如昨，屈子留下的诗句依然鲜活在世人之口，这便是时光最可公正的裁决：王侯的宫殿会朽坏成泥，忠直的灵魂永远不会被淹灭。

追忆两千多年前的那个五月，郢都陷落的噩耗传到江南放逐之地，屈原正披发行吟在沅湘泽畔，他的满腔悲愤几乎要将胸膛炸开。当时的楚国一直还沉醉在苟安的迷梦里，只有他一个人清醒着；满朝文武百官都跟着权贵踏入歧途，只有他抱着“美政”的理想，半步不肯同流合污。他一次次冒死进谏，却一次次被远逐蛮荒，从郢都到汉北，再到溆浦的荒山野岭，他走到哪里，就把对楚国的牵挂带到哪里，把“芷兰”的清芳播撒到哪里。当国破家亡的消息最终砸到他面前，他便抱着冰冷的石块，一步步走进汨罗江的清浪里，把一颗不染尘埃的冰心，永远留给了那条养育他的楚地江水。

这些天，我看着合肥城里许多人家的门楣上，挂着青青的艾草与菖蒲，那绿莹莹的菖蒲叶片像一把把小小的利剑，对着天地斩除邪祟；不少孩子的手腕上还缠着五彩丝线，这青红黑白黄五色丝线绕在腕间，是代代相传的平安祈愿。可又有多少人真的懂得这些习俗背后的深意？菖蒲斩邪，是要斩去世间的奸佞与浑浊，守住像屈子那样一尘不染的冰心；五彩系臂，是要把那份耿介忠直的精神，系进我们每个后人的骨血里。不知是否有人认为这只是过节时的热闹，而忘了这烟火俗常的背后，却藏着一个伟大诗人用生命写就的信仰与忠贞。

端午来临之际，在暮色下，环绕古庐州的淝河，两岸路灯与天边的新月一起落进淝水，我与妻子趁着晚风缓步来到岸边，水面闪着碎银般的波光。我们素来不会饮酒，只把随身携带的杯中清茗，恭敬地洒向水面，又恭敬地站在那里看着泛起的涟漪，那涟漪慢慢散开，又慢慢归复平静——这便是我们以此方式来寄托哀思，敬怀这位一生守着清白、带着满腔悲愤而去的伟大诗人。

如今，屈子已经走了两千多年，可他留下的“芷兰”清芬，飘了两千多年始终不曾消散；他留下的诗章，被人们吟诵了两千多年，还将一直吟诵下去，直到永远。今天的我们翻开书卷，看到他“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句子，依然会被他那颗滚烫的赤子之心深深打动。他用生命告诉我们：无论世界多么浑浊，总有人要守住那一份清醒，守住那一腔忠贞，守住那一颗洁白干净的心灵。

此时此刻，我又仿佛听见远处龙舟的号子正惊天动地，浪涛拍打着堤岸隆隆作响，那一定又是无数国人在齐声歌咏屈子、怀念屈子——因为屈子会永远活在每一个国人的心坎里的。

每到端午佳节，纪念屈子的文章很多很多。而我虽不擅作文，但也不禁拿起纸笔，写点文字来缅怀这位伟大的先人。同时将自己的一阕《念奴娇·端午怀屈原》旧词附上，用来收束全文：

汨罗江畔，又端阳佳节，芷兰芳郁。千载离骚吟不尽，天问九章同列。角黍投波，龙舟竞浪，尽是苍生咽。楚王宫阙，早随风雨湮灭。

遥想屈子当年，孤怀独醒，悲愤摧胸裂。抱石怀沙清浪里，留得冰心澄澈。蒲剑悬门，彩丝系臂，谁解愁中结？苍茫烟水，一樽还酹江月。

简析

此文没有堆砌典故的生硬，也没有刻意拔高的空洞，是一篇把个人感怀、地域细节、文化传承揉在一起的散文。

文章开篇跳出了过去“写屈原必去汨罗江”的惯性，从安徽合肥本地的端午风物落笔：江淮岸畔的熏风、淝河暮色、古庐州多家挂菖蒲的绿意，最后作者与妻子晚步淝水边酹茶寄怀的细节，一下子把两千年之前沅湘的屈子，拉到了当下合肥的烟火日常里。这种“他乡忆古人”的联结，让文章不是隔着千年的隔空共鸣，反而让屈原的精神落到了当代普通人的生活里，这样既贴合作者是合肥人的身份，也让读文章的人，能从自家的端午记忆里找到共鸣，这是此篇行文一大特点。

第二是文章的结构从粽叶飘香的端午氛围起笔，先点出“屈子魂魄千年不散”的历史传承，再转进历史对照——楚王宫殿早已成沙，屈子辞句永远鲜活，把“精神不朽”的立意在开头就立住了。接着又回溯屈子的生平遭际，但没有照搬史书的平铺直叙，而是抓住“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核心，写他从郢都到蛮荒，走到哪里都把忠良风骨带到哪里，最后投江明志的选择，虽笔墨不多，但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孤忠，读来还是戳人心脾。

之后文章又拉回当下的端午习俗，点出菖蒲、五彩丝这些寻常习俗背后的文化深意：菖蒲斩奸佞，彩丝系忠骨，一下子将民俗从“讨平安”的浅层次，拉到纪念屈子风骨的深层内涵，点出了端午纪念屈原的文化根脉。最后淝水酹茶的细节很有个人意趣，不饮酒酹江，换成清茗，既符合作者的生活习惯，也暗合屈子“清白”的品格，细节里藏着巧思。收尾附上旧作《念奴娇》，和散文内容呼应，使之余味悠长。

此外，用沉稳的笔力，让字句能带着散文的细腻感，力图让句子余味悠长：比如“王侯的宫殿会朽坏成泥，忠直的灵魂永远不会被淹灭”，“他走到哪里，就把对楚国的牵挂带到哪里，把‘芷兰’的清芳播撒到哪里”，用词平实但有力量，没有华丽辞藻的堆砌，情感是慢慢渗出来的，符合寄怀散文该有的样子。附的那首《念奴娇》结句“苍茫烟水，一樽还酹江月”化用自然，情怀和苏轼《赤壁怀古》的旷古怅惘暗合，收得干净利落。

《念奴娇·端午怀屈原》译文：

又到了端午，汨罗江边的芷草和佩兰散发的香气正浓。千百年来，《离骚》《天问》《九章》人们仍在不停的吟咏传诵。今天，粽子被投入江中，龙舟在浪花里竞渡，都是百姓对屈子的哀痛。而当年楚王的楼台殿阁，早已在风雨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想起当年的屈子，满腔悲愤几乎要冲破胸膛，独自保持清醒坚守孤忠。他抱石走进清澈的江水，留下那颗如冰雪般纯净的心胸。如今家家门前挂着菖蒲剑，人们手腕系着五彩丝用以驱邪，可有谁真正懂得其中的深意苦衷？望着苍茫的江湖烟云，让我斟一杯浊酒，洒向浸月之水以表对屈子的尊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