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超市逆行的早市风光

刘吉泉

与超市逆行的早市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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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如今早已是城乡生活的标配。

走进那扇自动感应门，凉丝丝的空调，裹挟着面包房的甜香与果蔬区的清新扑面而来；明亮的LED灯把货架照得纤毫毕现；琳琅满目的商品从入口，一直排列到收银台尽头；舒缓的背景音乐，在宽敞的空间里轻轻流淌……

这方整洁有序，物资丰沛的天地，是改革开放后广大城乡物质生活极大丰富的缩影，曾承载着一代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憧憬。

可对我而言，这扇门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我与那份热闹繁华，只留下些许略显狼狈的记忆，让“逛超市”终究成了我生活里可有可无的点缀——

小城初有超市那年，新鲜与陌生像初春的薄雾，笼罩着街心那栋新起的建筑。它成了全城最喧闹的去处。红底黄字的招牌挂在临街的门庭上，老远就能看见。门口挤满了好奇的人群，有踮着脚往里张望的老人，有牵着孩子跃跃欲试的年轻父母，还有三三两两议论着“不用柜台隔着，能自已随便挑拣商品”的年轻人。那种新鲜感，就像过年赶庙会一样，每个人都带着几分兴奋与期待。

我揣着几分好奇，也想凑凑热闹，尝尝新鲜，怯生生走进了超市的那扇玻璃门。

门轴转动的瞬间，两排穿着整齐光鲜的服务员齐齐弯腰，清亮的“欢迎光临”迎面而至。那阵仗太过郑重，反倒让我有些手足无措，只能拘谨地颔首，脚步放轻，像误入了不该进入的领地。

慢慢走，一眼望不到头的货架上，摆满了包装精美的商品，让人大开眼界；色彩饱和度极高的广告，挂满了每一个角落，晃得人眼发花。指尖悬在包装上，竟不敢轻易触摸——习惯由售货员递货的双手，突然面对这些无人看管的商品，竟生发出几分莫名的恐慌。

正犹豫要不要拿起一包方便面看看，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货架边，有一道目光在打量着我。转头望去，是位女售货员。见我看来，她慌忙将脸扭向一旁，身影缩在货架的阴影里，只留下一道躲闪的轮廓。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道目光像根细刺，轻轻扎在我的心上。进门时的热烈欢迎还在耳畔，此时却只剩下这般隐秘的监视。我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随即又将双手抽出来，背在身后，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货架间的灯光明明亮亮，却照得我浑身不自在。那些整齐摆放的商品，忽然变得遥远而冷漠。我再无半分购物的兴致，脚步匆匆穿过货架，“逃离”了那扇曾对我热情敞开的门。

走出超市的那一刻，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可心里那种压抑却瞬间消散了。

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想，为什么超市里的服务员要这样盯着我？是因为我看起来太土，不像买东西的人，还是因为超市刚刚兴起，他们也不习惯这种“开放性购物”，生怕有人偷东西？想来想去，终究没有答案，只留下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第一次逛超市的拘窘与不适，像一道浅浅的印痕，留在了我的记忆里。每逢路过那里，便总是急匆匆地加快脚步，像避开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任由那片琳琅满目的繁华在身后闭合。

　　时光荏苒，十几年倏忽而过。小城的变化，最直观的莫过于那些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超市。最初，或许有一两家本土的、规模不大的自选商场。货架简单，商品也谈不上什么丰富。可后来，走在街头，稍不留神就会与一家超市撞个满怀。它们不仅数量越来越多，规模也日益宏大，装修的富丽堂皇，冷气十足。

这些超市，不再是本土连锁的天下。一些全国知名的大型连锁超市，也纷纷入驻，带来了更丰富多彩的商品。你想要的，似乎都能在这里找到。吃的，从新鲜的蔬菜水果、生猛海鲜，到包装精美的零食、粮油米面；用的，从锅碗瓢盆、洗化用品，到大小家电、护肤品；甚至穿的，从内衣袜子到休闲服饰，也都堂而皇之地占据了超市的一隅。

货架被塞得满满当当，仿佛要将全世界的物产都浓缩于此。本地的土特产，带着泥土的幽香，与那些飘洋过海而来的国际名牌并肩而立，和谐共存。反观那些散落在街角巷尾的小商店、小商场，要么是商品种类捉襟见肘，想要的总是缺货；要么是质量让人担忧，生怕买到假冒伪劣。几次尝试下来，难免让人意兴阑珊。

不得不承认，如今的生活，已经越来越离不开这些大型超市。它们以其无所不包的商品，便捷的一站式购物体验，悄悄地改变着人们的消费习惯。最终，我还是被这股潮流裏挟着，再次走进超市，在迷宫般的货架间，开始了又一次的寻觅——

走进超市，里面的景象更显繁盛。货架更高了，商品更丰富了，甚至还划出了生鲜区、熟食区、菜蔬区等不同商品区域。超市里依然没有太多导购员，但随处可见的指示牌一目了然，找起东西来更方便了许多。我按照指示牌很快找到了奶制品区，也找到了想买的那种高钙奶。

可就在提起一盒牛奶，准备去收银台付款时，眼前一个醒目的大牌子突然映入眼帘——“您已进入监控区，请文明购物。”牌子上方，几个黑色摄像头对着不同方向缓缓转动，像幽灵一样，无声地注视着超市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角落。我看了看那摄像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记录下来，没有一点隐私可言。

手里提着牛奶，却再也没有了购物的心情。想起第一次逛超市被售货员监视的感觉。如今换成了冰冷的摄像头，那种不被信任的感觉更为强烈，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商家的本意或许为了震慑不轨之徒，但将所有顾客——无论君子还是小人——都同置于一双监视的眼睛下，这对那些自觉遵守规则的人而言，难道不是一种无声的质疑，甚至是一种隐性的冒犯吗？我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手里的牛奶也觉得沉甸甸的。

为了避免招惹烦恼，干脆把牛奶放回原处，像以前一样，又一次双手背后，像个巡视的领导一样，快步穿过通道，径直向外走去。一路上，我不敢再看任何商品，也不敢停下脚步，惟恐自己的某个举动被摄像头捕捉到，引来不必要的误会。

走出超市大门，我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逃离了一个让人窒息的空间。从那之后，我更是很少再踏入超市一步，除非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去年国庆，小城最繁华的十字路口拔地而起一座大型超市。玻璃幕墙在秋阳下，折射出冷冽的光，与老城区斑驳的砖墙形成奇妙的对峙。剪彩的锣鼓声穿透人潮，我与几位老友循着喧嚣走近，第三次走进那扇自动感应门。

店内穹顶高悬，暖黄的灯光如瀑布倾泻，将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镀上一层柔光。冷柜里保鲜品冒着细密的白汽，与远处熟食区飘来的烤鸡香气在空中交织，恍惚间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购物的人们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疾行。目光在商品与价签之间快速切换，计算着折扣与满减，生怕错过任何一笔“划算”的交易。

我试着融入这种节奏，却发现自己像个局外人，面对货架上五光十色的商品，总感有些茫然——同样是饼干，有十几种品牌与口味；同样的是牙膏，有不同的功效与香型；甚至是一个苹果也要分进口与国产、有机与普通。这种选择的泛滥，并未带来满足感，反而让我陷入深深的疲惫。

我更讨厌那种标准化的“新鲜”。生鲜区的蔬菜被整齐地码放在泡沫盒里，根部裹着湿润的纸巾，叶片被打理的一尘不染，却失去了泥土的芬芳；肉类被封装在透明的保鲜膜里，分割的规规矩矩，灯光一照，分辨不出哪是肥瘦，也闻不到肉质本身的腥香；水果被挑得大小均匀，色泽鲜亮，却少了自然生长的斑驳与独特。它们像批量生产的工业品，精致却冰冷，没有生命的温度，可价格上去了。

而我需要的是刚摘下的黄瓜，顶花带刺和露水，咬一口脆嫩多汁；是刚从菜园里割下的韭菜，精精神神，带着泥土的气息，炒个鸡蛋香得让人垂涎；是集市摊贩叫卖的水果，有的表面粗糙，有的带着虫眼，却有着最纯粹的酸甜。那些带着“不完全”印记的商品，才是生活最真实的味道。

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超市里名目繁多的以“抽奖”、“搞活动”为名的消费陷阱。促销牌上的“限时折扣”、“买一送一”、“第二件半价”……像一声声诱惑的号角，催促着人们不断地将商品放进购物车里。

货架的摆放也暗藏玄机，高频消费品被放在超市的最里面，吸引着顾客在过道间来回穿梭，无形中增加了购买其它商品的概率；儿童零食、玩具专门放在孩子容易看到的高度，勾起他们的好奇心与占有欲。孩子哭闹着要玩具，不依不饶；大人无奈叹气，最终妥协……人们都在这满目琳𤨡的商品中迷失了，以为购买越多，生活就越富足，却忘了真正的幸福，从来都不是物质的堆砌。

　　我按照事先想好的购物清单，急乎乎地挑选着蔬菜、水果、鸡蛋、牛奶，还有一些日用品。因为怕麻烦，特意挑了那些包装简单，价格明了的商品，尽量避免挑选需要称重的散装商品。

挑选完东西，推着购物车来到收银台。排队的人不算少，每个人都拿着手机，熟练地扫码支付，整个过程快得很。轮到我时，收银员利落地扫描商品包装上的条形码，电脑屏幕上很快显示出总价。我刚要把钱递过去，收银员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大叔，超市提倡无接触支付，请您扫码。”

我点了点头，抱歉说，我不太会用手机扫码，眼神也不好。后面排队的人纷纷看过来，我脸上火辣辣的，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像针样扎得我难受。我只好掏出手机，想要打开支付软件。可手机屏幕太小，字又模糊，好几次都点错了图标，屏幕上弹出一个又一个无关的界面。

怕后面排队的人久等，又怕人家不高兴，心里更紧张。我想解释，说眼神不好，看不准手机屏幕，说一声“对不起”，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来。

好不容易找到支付码，紧紧张张对着收银台的扫码枪扫去。“嘀”的一声，支付成功了。

我拿起购物袋，狼狈地走出超市，心里五味杂陈。超市里的商品越来越丰富，购物方式越来越便捷，可这种便捷却好像与我无关。兜里有钱不能用，而那些年轻人习以为常的扫码支付，对我这样的老年人来说，却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日新月异的各类智能服务，更让我觉得自己与这个快速发展的时代格格不入。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超市。那怕家里缺了东西，也支使孩子去买，或找邻居帮忙代购，再也不想经历那种局促与尴尬。

　　相比于超市的清洁有序、便捷高效，我更偏爱小区街口的早市。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早市就热闹起来了。宽敞的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摊位。有卖蔬菜的、卖水果的、卖肉蛋海鲜的，还有卖早点、卖日用品的，应有尽有。摊主们大多是附近村庄的庄户人，或是远道来的小商贩。他们摆下地摊，或把货物摆放在三轮车、小推车上，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热情地招呼着过往的人们。

在这里，没有冰冷的摄像头，没有无形的监视，更没有硬性扫码的限制、过度包装和喧嚣的各种促销。

你可以蹲在菜摊前看看新鲜不新鲜，有没有虫眼；可以站在肉摊前，看着老板一刀一刀切下新鲜的猪肉；可以拿起一样水果闻闻香味，问问价格；可以和摊主讨价还价，哪怕是便宜一毛钱，也能感受到购物的乐趣。摊主们也很随和，会主动让你品尝刚上市的水果，会给你多添几棵香菜，会耐心地告诉你哪种蔬菜最适合爆炒，哪种蔬菜最适合凉拌。

我常光顾的摊位上，摊主年龄与我相仿，是附近村里的菜农。每天早上，他都会把采摘的蔬菜拉到早市来卖。他的蔬菜品种齐全，没有超市的那么整齐好看，却带着早露的润泽，新鲜又实惠。每次去买菜，他都会热情打招呼：“老哥，今天买点啥？”我拿起黄瓜看看，“这黄瓜怎么卖？”他笑笑“我是实在价，三块钱。你要多买点，给算两块五，怎么样？”

我们就这样一来一回地聊着，讨价还价的过程，满是你来我往的妙味。买完蔬菜，我给他现金。他接过钱，仔细数了一遍，然后找出零钱递到我手上，还额外给我塞一缕小香葱：“拿着吧，回家炝锅用。”

有时菜买多了，钱不够，他也会笑着说：“没事，下次您来的时候再给也行，我信得过您。”这份信任与熟稔，是超市里永远也感受不到的温暖。

早市上，还能让人感受到浓浓的烟火气息。卖早点的摊位前，热气腾腾的油条、豆计、肉烧饼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排队的人说说笑笑，等着品尝新鲜出炉的美食；卖水果的摊主，一边吆喝着，一边给顾客称水果，声音洪亮又充满活力；几位老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手里提着刚买的菜，聊着家常，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这里的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真实，那么让人觉得亲切又曼暖……

　　有人说，超市是现代生活的象征，代表着高效、便捷、整洁；而早市则代表着传统的生活方式，带着几分杂乱与随意。可我以为，生活的本质不是高效便捷，而是舒适自在。超市里的监控、硬性扫码支付，或许能让购物变得更安全、更快捷，却也让人与人之间多了一层隔阂与不信任；而早市的讨价还价，挑挑拣拣，支付方式随意，看似麻烦，却充满了人间温情，让购物变成了一种享受，一种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与互动。

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都有自己觉得方便舒适的购物选择。超市也好，早市也罢，只要能满足人们的需求，让人们感受一下生活的便利与美好，那就是最好的选择。

对我而言，早市的质朴气息、人情温暖，远比超市的整洁、便捷更有吸引力。在早市，我可以随意挑选商品，可以和摊主畅谈，可以用自己的习惯方式支付，不用小心翼翼，不用忐忑不安，不用害怕被人监视，不用忧心别人说你跟不上时代的发展。

超市依旧是城市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那扇宽敞的自动门依旧不停地开合，熙熙攘攘的人群依旧进出其中。而我，依旧偏爱早市的烟火人间，依旧喜欢在那里感受生活的本真与温暖。或许，这就是代沟，是不同年代的人对生活的不同理解与追求。但，无论时代如何发展，科技如何进步，人们对方便、舒适、有温度的生活的祈盼，永远不会改变。而早市，正是承载着这份祈盼的一方小小天地，让我在喧嚣的城市生活中，找到了一份属于自己的宁静与惬意。

如今，我已经很少再想起逛超市的那些经历。那些拘束与尴尬，早已被早市的红尘暖意冲淡。每天早晨，我依然会有事无事的慢悠悠地走进早市，走走看看，遇到熟人啦啦家常，和熟悉的摊主打打招呼，碰到中意的蔬菜、水果和生活用品买一点，轻松的去感受那份市井韵味中独有的舒心与热闹。

—— 我知道，这样的生活或许不够时髦，不够风尚，却足够真实，足够自在。而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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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丙午五月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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