昵称雁渡寒潭ID11251969图致谢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端午的多重叙事</b></p><p class="ql-block"> ——家乡端午节文化随笔</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文| 雁渡寒潭</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五月五日午,屈子骑艾虎。手持菖蒲剑,妖邪归地府。”这童谣里,是神巫、是诗人、是忠魂,更是草木皆兵的古老生存智慧。当龙舟竞渡的鼓点敲响,我们是在纪念一场诗意的沉溺,还是在演练一场集体的泅渡。</b></p><p class="ql-block"><b> ——题记</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五月,端阳,艾草青青,粽香阵阵。彩绳缠福运,葫芦佑平安。烟火亦清欢,岁月自安暖。</p><p class="ql-block">2026年6月19日,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令人怀念。</p><p class="ql-block">孟夏端午时节的长春,格外宜人,格外情长。</p><p class="ql-block">此时节,长春的春意正浓。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售卖艾草、菖蒲和五彩丝线的小摊,清新的草药香夹杂着糯粽的甜香。</p><p class="ql-block">南湖公园等水域,虽无大江大河上的激烈龙舟,却有市民临水漫步,或进行小型的旱地龙舟趣味活动。家家户户门楣上插着艾束,孩子们手腕系着五彩线。</p><p class="ql-block">超市里,红枣粽、豆沙粽是主角,一些老字号店铺则现包现卖,热气腾腾。这座北国春城,以一种温润宁静的方式,承接着这个古老节气的祈福与安康。</p> <p class="ql-block">一、节日溯流</p><p class="ql-block">芳草深处有国殇。从恶月禳灾到诗人之死。</p><p class="ql-block">端午的源头,并非一汪清泉,而是一条汇聚了多条古老溪流的深潭。它的初貌,远比纪念屈原要来得幽深、质朴,甚至带着几分上古的狞厉。</p><p class="ql-block">在先秦的时空里,五月被视为“恶月”,五月五日更是“恶月恶日”。《礼记·月令》载:“是月也,日长至,阴阳争,死生分。”古人认为,此时阳气极盛,阴气萌动,湿热交蒸,毒虫滋生,疫病易行。这是一个危险的关口,天地间的“恶气”最为炽盛。因此,最初的端午习俗,核心是禳灾避祸,是一场全民参与的巫术性生存防御。人们采集艾草、菖蒲悬挂门楣,因其芳香可驱虫避秽;以兰草煎汤沐浴,称为“浴兰”,意在洁净身体,祛除不祥;饮雄黄酒,涂抹小儿额间,以震慑蛇蝎毒物。就连那五彩丝线(后称“长命缕”),最初也非装饰,而是象征“五方五行”的“辟兵缯”,用以抵御兵役与病厄。此时的端午,弥漫着一种草木皆兵的氛围,是先民在科学未明时代,用经验和想象构筑的生命防线。</p><p class="ql-block">1、忠魂的注入,屈原与历史的诗性选择。而如今成为节日灵魂的屈原故事,是在后世,尤其是汉代大一统与文化整合背景下,被逐渐吸附、强化,最终成为主流叙事的。</p><p class="ql-block">屈原,这位战国末期楚国的贵族诗人,因其政治理想破灭,于五月五日自沉汨罗江。他“信而见疑,忠而被谤”的遭遇,与“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诗句,在汉代士人心中引发了强烈共鸣。司马迁在《史记》中为其立传,推崇其志洁行廉。东汉的《风俗通义》、《后汉书》等文献,已开始将端午竞渡、食粽与纪念屈原明确关联。儒家伦理需要忠臣的典范,民间情感需要英雄的传说,而端午的“恶日”背景,恰好为这悲剧性的死亡提供了一个极具张力的时间容器。于是,一个地域性的禳灾节俗,与一位诗人政治家的殉道故事,完成了惊心动魄的文化嫁接。屈原的沉江,为端午的“避害”主题,注入了“怀忠”的精神内核;而端午的集体仪式,则为屈原的个体悲剧,提供了年复一年的全民性哀悼舞台。这种绑定是如此成功,以至于后世几乎掩盖了节日的原始底色。</p><p class="ql-block">2、传说的层累,伍子胥、曹娥与地域的余响。在更广阔的江南水乡,端午的叙事还有其他版本。在吴地(今苏州一带),人们纪念的是比屈原更早的伍子胥。这位助吴破楚、最终被谗言所害、尸身被投入江中的忠臣猛将,被视为涛神。吴人于五月五日迎涛而上,是为迎接伍君之魂,其刚烈之气与屈原的悲郁形成对照。</p><p class="ql-block">3、在浙江上虞,则有孝女曹娥的故事。其父溺于江,十四岁的曹娥沿江哭号十七日,于五月五日投江,五日后抱父尸浮出。后人为之立碑建庙,端午亦成为感念孝道的日子。这些并存的传说,如同一曲多声部的合唱,共同丰富了端午的内涵:它不仅是国家的、政治的,也是地域的、伦理的;不仅是文人的、诗性的,也是武将的、刚烈的,乃至关乎平凡人的至孝亲情。端午,就这样在历史的层累中,成为一个承载多元集体记忆的厚重文化符号。</p> <p class="ql-block">二、风仪习俗</p><p class="ql-block">龙舟、艾草与时间的战阵。</p><p class="ql-block">端午的仪式,是一场动用身体、感官与社区力量的综合性“文化展演”。它既指向外在的自然威胁,也指向内在的精神世界,在动静之间,构筑起一个充满象征的节庆时空。</p><p class="ql-block">动态的激流</p><p class="ql-block">龙舟竞渡的隐喻。龙舟竞渡,是端午最具视觉冲击力的仪式。其起源或可追溯至南方百越族群的龙图腾祭祀和“水事”活动。但当它与屈原传说结合后,便被赋予了“拯溺招魂”的深层含义。那狭长的龙舟,是众人合力驾驭的“灵舟”,在激流中争先,既模拟了当年舟楫抢救诗人的紧张,也象征着一种集体的、奋勇向前的精神力量。震天的鼓点是统一的号令,整齐的划桨是协同的韵律。这不仅仅是体育竞技,更是一种社会团结的演练与宣泄。在岭南,龙舟“起龙”、“采青”、“藏龙”的完整仪式链,更显示出其与社区、宗族信仰的紧密关联。舟,成为连接彼岸(逝者、神灵)与此岸(生者、社区)的媒介。</p><p class="ql-block">静态的壁垒</p><p class="ql-block">门户上的草木防线。与龙舟的动态激烈相对,悬挂艾草与菖蒲则是静态的防御。民谚云:“清明插柳,端午插艾。”人们将艾草与菖蒲用红纸绑成一束,悬于门楣。艾叶如旗,菖蒲似剑,这“艾旗蒲剑”的组合,是门户上直观的“驱邪”符号。其科学依据在于,这两种植物含有挥发性芳香油,可驱避蚊虫,净化空气。此外,还有佩戴香囊的习俗,内装朱砂、雄黄、香药等,以丝线绣出各种吉祥图案,既是精致的女红,也是随身携带的“微型护身符”。给孩子手腕、脚腕系上五彩丝线,谓之“长命缕”、“续命缕”,直到端午节后第一场雨时,剪下抛入河中,意味着让疾病、灾厄随水而去。从门户到身体,端午构筑了一道由芳香草木编织的立体防疫线,充满了先民应对自然的智慧与诗意。</p><p class="ql-block">身体的净化</p><p class="ql-block">兰汤沐浴与雄黄点额。《荆楚岁时记》载:“五月五日,谓之浴兰节。”以兰草煎煮药汤沐浴,是古老的卫生习惯,也蕴含着“祓除不祥”的仪式感。而饮雄黄酒,并以酒在小儿额头画“王”字,则更具戏剧性。雄黄是一味矿物中药,有杀菌解毒之效,但亦含毒性。古人以之驱蛇镇邪,额上的“王”字,既似虎额纹(虎为百兽之王,可镇邪),也寄寓了对孩子如虎般健壮、为王成器的期许。这些作用于身体本身的仪式,强调了在“恶月”中,个体从内到外的洁净与强化,是生存焦虑在个体护理上的投射。</p><p class="ql-block">南北的异彩</p><p class="ql-block">一地一风俗。中国幅员辽阔,端午风俗也如遍地繁花。江南水乡,龙舟是绝对主角;北方少水,则更重“踏柳”、采药等陆地活动。在山西,儿童佩戴“艾虎”;在甘肃,有“蒸面扇”馈赠亲友的习俗。台湾的“立蛋”比赛,闽南的“煎堆补天”传说,都为其增添了地方趣味。这些差异,是地理环境与地域文化共同作用的结果,共同绘制了中华端午风俗的斑斓地图。</p> <p class="ql-block">三、时味养生</p><p class="ql-block">粽叶包裹的家国春秋。</p><p class="ql-block">端午的滋味,核心凝聚在一枚粽子上。这枚以青青箬叶或苇叶包裹、用五色丝线捆扎的米食,是节日最具代表性的物质载体,也是一枚滋味丰富的“文化压缩包”。</p><p class="ql-block">粽子的考古学</p><p class="ql-block">从祭品到纪念物。粽子的前身,是夏至时用黍米(角黍)祭祀祖先与自然神的祭品。其包裹成角状,或模拟牛角,以祈丰年。屈原传说注入后,它被赋予了新的解释:百姓投粽入江,是为避免鱼鳖噬咬诗人遗体。这美丽的附会,使粽子从一般的祭品,升华为寄托哀思、表达敬意的特定纪念物。其形态也日益多样,从最初的角黍,发展出锥形、四角、枕头形等多种形状;包裹物从单纯的黍米,变为以糯米为主,内馅也因地而异:北方多小枣、豆沙,体现质朴;江南有鲜肉、蛋黄,咸香丰腴;岭南更会加入冬菇、虾米、干贝,极尽鲜美。一枚粽子,堪称地方风物志的微缩景观。</p><p class="ql-block">药食同源的节气智慧。端午时节,湿热弥漫,人体易感困乏,脾胃功能减弱。此时的节令饮食,深谙养生之道。粽子主料糯米,性温味甘,能补中益气,但其黏滞不易消化,故常佐以具有清热、利尿、助消化的食材。包裹用的箬叶或苇叶,本身具有清热止血、解毒消肿的功效,其清香更能解腻开胃。许多地方在端午必食“五黄”:黄鱼、黄鳝、黄瓜、咸蛋黄和雄黄酒(或以黄酒代之)。前“四黄”或是时令美味,或是高蛋白营养补充,而饮少量药酒(需谨慎)或黄酒,意在借酒力发散,祛湿解毒。还有地方吃“五红”(如苋菜、龙虾、烤鸭等),原理相近。这些饮食安排,无一不体现着顺应天时、借助自然物产调理身体的古老生存智慧,将“避毒”的诉求,化入日常的饮食之中。</p><p class="ql-block">滋味的伦理</p><p class="ql-block">手工与馈赠中的情感联结。在工业化粽子充斥超市的今天,许多家庭依然坚持手工包粽。浸米、洗叶、调馅、包裹、捆扎、蒸煮……这套繁琐的工序,通常由家中的女性长辈主导,是一个家庭年度性的集体劳动。年轻一代在旁学习,笨拙地尝试,包裹的不仅是米和馅,更是代际之间的技艺传承与情感交流。蒸煮时满屋的箬叶清香,是端午最鲜明的嗅觉记忆。包好的粽子,除了自家食用,更是重要的节礼。馈赠邻里亲友,是情感的流动;远行的游子收到家乡寄来的粽子,品尝到的是浓缩的乡愁与母爱。因此,端午的滋味,不仅是舌尖上的糯香咸甜,更是伦理的温情、家族的认同与地域的牵挂。一枚小小的粽子,承载了远超其物质分量的情感与文化重量。</p> <p class="ql-block">四、诗词咏叹</p><p class="ql-block">诗笔下的孤忠与节物。</p><p class="ql-block">端午的文学书写,尤其是诗词,构成了一个情感与意象高度浓缩的宝库。诗人们既感怀历史忠魂,也描摹节物风情,更借以抒写个人襟抱,共同塑造了端午在文人心灵中的斑斓映像。</p><p class="ql-block">孤忠的悲歌</p><p class="ql-block">屈子主题的永恒回响。对屈原的追悼与共鸣,是端午诗词最宏大、也最沉郁的声部。唐代文秀《端午》直指核心:“节分端午自谁言,万古传闻为屈原。”揭示了节日与诗人的绑定关系。最具震撼力的,莫过于晚唐诗人贝琼的《己酉端午》:“风雨端阳生晦冥,汨罗无处吊英灵。海榴花发应相笑,无酒渊明亦独醒。”风雨如晦的天气映衬历史的晦暗,无处凭吊道出千古遗憾,而石榴花(海榴)的无情“相笑”与陶渊明的“独醒”,形成了对屈子清醒而孤独命运的深刻理解与隔代唱和。陆游的《乙卯重五诗》则在“粽包分两髻,艾束著危冠”的习俗描写后,落笔于“忠魂如可吊,试与问汨罗”,将对时局的忧思,寄于对古忠魂的凭吊之间。这些诗篇,将端午节从民俗层面,提升到了士大夫精神自况与家国情怀表达的高度。</p><p class="ql-block">节物的清趣</p><p class="ql-block">风俗画卷的诗意捕捉。更多的诗词,则生动记录了端午的民间风情,充满生活气息。苏轼的《浣溪沙·端午》轻快明媚:“轻汗微微透碧纨,明朝端午浴芳兰。流香涨腻满晴川。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佳人相见一千年。”描绘了女子浴兰、缠彩线、佩灵符的佳节情景,最后是对爱情的美好祝愿。宋代诗人杨无咎的《齐天乐·端午》详细铺陈:“疏疏数点黄梅雨。殊方又逢重午。角黍包金,菖蒲泛玉,风物依然荆楚。衫裁艾虎。更钗袅朱符,臂缠红缕。扑粉香绵,唤风绫扇小窗午。”将角黍、菖蒲、艾虎、朱符、彩缕、扇子等节物一一入词,宛如一幅精致的宋代端午风俗工笔画。这些作品,为后世保留了鲜活的历史民俗细节。</p><p class="ql-block">谚语里的生存哲学。民间谚语则以更质朴、直接的方式,传达了与端午相关的生存经验与集体心理。“清明插柳,端午插艾”,是简洁的行为指南。“端午不戴艾,死去变妖怪”,用夸张的禁忌强调习俗的重要性。“喝了雄黄酒,百病都远走”,表达的是祛病健康的强烈愿望。而“粽子香,香厨房。艾叶香,香满堂。桃枝插在大门上,出门一望麦儿黄。这儿端阳,那儿端阳,处处都端阳”这样的歌谣,则洋溢着节日的欢欣与田园的喜悦。此外,像“蛤蟆蝌蚪躲端午”这类观察自然的谚语,也体现了民间对物候的细致关注。这些来自土地的语言,与文人诗词的雅致相映成趣,共同构成了端午完整的文化表述。</p> <p class="ql-block"> 端午节,就这样穿梭在多重叙事之间:它既是上古先民在恶月战战兢兢的生存防御,又是后世对一位行吟诗人沉江的深情追忆;既是门楣上艾草蒲剑的静默守卫,又是江河中龙舟竞渡的喧腾咆哮;既是唇齿间一枚粽子承载的家族味道,又是诗词里千年不散的孤忠悲歌。</p><p class="ql-block">它不曾被固定在单一的意义上。我们在兰汤中沐浴,仿佛洗去的是千年的尘垢与不祥;我们吞咽下混着箬叶清香的糯米,仿佛咽下的是整个南方的山水与春华;我们看着孩子额头的雄黄“王”字,仿佛看到了一个民族在疾病与灾难面前,那份顽强的、近乎天真的求生意志与护卫幼弱的深情。</p><p class="ql-block">当鼓声再次响起,龙舟再次破开水道,我们纪念的或许已不仅仅是两千年前那位独醒的诗人。我们纪念的,是在任何时代的“恶月”与激流中,一个文明如何用诗歌、用仪式、用草木、用集体的力量,年复一年地完成自我的清洁、强健与不朽的泅渡。那投向江中的粽子,于是不再只是给鱼鳖的贿赂,而是文明向时间之流投下的、关于生存、关于记忆、关于不朽的永恒诘问与温柔供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