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勇的美篇

武勇

梅雨端阳，一念江南一念乡

多年了，我总在清晨早早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打开手机浏览新闻。今早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格外清晰，忽然想起，又是端午了。于是起身去书房，推开窗，向北凝望。

上海的初夏，总被一场缠绵的梅雨温柔裹住。入梅之后，整座城池便浸在朦胧润泽的水汽里，清风裹着细碎雨丝穿街过巷，空气里浮动着草木与水交融的温润气息。烟雨氤氲，青砖含润，梧桐叠翠——这独属江南的诗意，在端午时节愈发浓郁。转眼之间，我这个远道而来的北方人，已在这座江南城市定居近十载，陪着满城烟雨，度过了九个端阳。岁岁此时，年年梅雨，一口软糯南粽，一场绵长细雨，总能轻轻叩动心弦，牵出藏在岁月深处的北方故乡烟火。

初来上海时，最不习惯梅雨的黏腻。北方的夏天爽朗干脆，风是利落的，雨是急促的，来去匆匆，从不拖泥带水。可江南的雨，温柔而绵长，淅淅沥沥，日夜不歇，洗润街巷，晕染水乡。十年光阴流转，我早已慢慢接纳并爱上了这份湿润的诗意。每逢端午前后，烟雨锁城，巷陌幽深，门楣上悬挂的艾草菖蒲缀满晶莹雨珠——那是社区居委会每年送来的心意，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潮湿的空气弥漫开来，便是江南端阳最动人的模样。

街头巷尾早已铺满端午的气息。商铺门前，青翠的艾草随风轻晃，岁岁如故；摊贩的竹篮里，饱满的粽叶与五彩丝线码得齐齐整整，烟火气扑面而来。上海的端午，没有浓烈张扬的热闹，多的是温润清雅的日常温情。走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看细雨密密斜织，模糊了高楼的轮廓，抚平了城市的喧嚣，整座城池沉静而温柔，让人不自觉地沉溺在仲夏的浪漫里。

定居江南近十年，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端午滋味。北方端午多食素粽，糯米裹着红枣、豆沙，清甜软糯，甜而不腻，是刻在骨子里的味觉记忆。初尝南方肉粽时，满心新奇——肥瘦相间的鲜肉浸透软糯的米粒，酱汁醇厚，咸香入味，软糯与鲜香层层交织，是截然不同的舌尖风情。如今，每年端午我都会准时买上几只地道的上海肉粽。粽叶清香裹着肉香，热气氤氲间，是江南独有的烟火滋味。可一口下去，唇齿留香之余，心底总会悄然空出一角——舌尖的鲜美再动人，也终究抵不过儿时故乡那口清甜的粽香。南北端午的滋味差异，恰似两地的风物人情，一甜一咸，一刚一柔，一边是扎根心底的故土旧忆，一边是朝夕相伴的江南新程。

梅雨最擅长勾动乡愁。北方的端午，少有这般连绵烟雨。记忆里的故乡端阳，多是晴空万里，天光澄澈。清晨的阳光穿过巷口的老槐树，洒落一地斑驳光影，空气干爽通透，带着北方独有的清朗。儿时端午清晨，母亲总会早早起身，在门框、窗沿插上新鲜艾草，说是避邪纳福、守护安康。小院里，她坐在树荫下包红枣粽——白白的糯米，红红的枣子，层层粽叶轻轻包裹，指尖翻飞间，一个个棱角分明的素粽便整齐地码在竹篮里。柴火灶上升起炊烟，粽子在大锅里咕嘟翻滚，清甜的香气飘满小院，飘出巷陌，成为童年最安稳治愈的端午味道。那时的节日，简单而热闹，挂艾草、包甜粽、系五彩绳，家人围坐，笑语盈盈，岁岁年年，皆是安稳欢喜。

来江南这十年，岁岁端阳，岁岁烟雨。我渐渐融入了上海的生活，熟悉了这里的街巷烟火，习惯了梅雨的缠绵，也爱上了南方粽香的醇厚。这座包容的城市收纳了我的光阴，见证了我从青丝到白发，给了我安稳的归宿。可每逢佳节，心底深处的乡愁从未消减分毫。人终究是念旧的——味蕾的记忆、童年的温情、故乡的烟火，早已深深刻进骨血，无论走得多远、停留多久，都难以磨灭。江南的雨再温柔，粽香再浓郁，也替代不了北方晴空下的烟火寻常，替代不了亲人相伴的岁岁端阳。

窗外的雨还在静静飘落，淅淅沥沥，温柔绵长。满城梅雨氤氲，满城粽香浮动，端午的氛围溢满街巷。又是一年端阳至，身在江南烟雨里，手握软糯南粽，目及朦胧水色——心中一半是江南岁月的温润安然，一半是北方故园的绵长思念。

十年江南客，岁岁念故乡。梅雨洗尽了岁月的浮躁，沉淀了流年的温柔，让我在这烟火都市里寻得一份诗意安稳。而藏在心底的故乡，永远是最温暖的归途，是每逢佳节便悄然翻涌的牵挂。

端午安康。愿烟雨江南岁岁温柔，愿远方故园岁岁安宁；愿每一个旅居他乡的人，皆能不负当下烟火，不忘来时故土，岁岁安康，岁岁心安。

丙午年六月十九日晨写于上海。